第二天白天,热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围挡外的路面发软,鞋底踩上去会粘,“啵”一声,像拔出一口烂牙。工地里水泵“嗡嗡”响,响得很闷,水流冲进水槽的声音“哗啦”像假的雨。
孩子又热了。
不是昨晚那种热。
是白天的热,热得皮肤发干,汗出不来。女人用毛巾擦孩子的脖子,毛巾温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。孩子鼻翼翕动,呼吸里带着一点酸甜——脱水的人嘴里会有那股味。
陈锋掀开保温箱一条缝。
冷气出来,带着塑料苦味。孩子的额头贴过去,皮肤一颤,颤得像碰到一块冰。女人的眼睛红,却没说谢谢。
她怕谢。
谢了,就像欠。
老牛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张油账纸。
纸边被汗浸软,折痕发白。老牛每看一眼,就像在咬牙。
“他们说罗砚要来。”老牛说。
“他会来。”陈锋说。
他说完,走到冷机旁边。
冷机外壳热,手掌贴上去像贴在烤箱门上。陈锋把耳朵靠近,听那“咔”的节奏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像牙齿在磨。
周启明那半瓶冷媒还没用完,但散热再堵、压力再上去,冷媒会像水一样漏。
更麻烦的是——小陈昨晚听出了异响。
听得出的人,不只他。
中午时,围挡外来了人。
不是小陈。
来的是一个穿浅色衬衫的男人。
衬衫干净,领口没有汗渍,像一直在阴影里走。他走路不急不慢,鞋底踩在软柏油上却不粘,像踩在硬地上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两个人一人拎着一桶水,水桶碰到膝盖“咣当”,声音沉。另一人抱着一叠文件袋,文件袋上的塑料光一闪一闪,像鱼鳞。
男人停在围挡口外。
他没喊。
他只是抬手敲了敲铁皮。
“当、当。”
声音很稳。
老牛听见这敲法,脸色一下沉:“这就是罗砚。”
陈锋把车窗降下一指宽。
热气挤进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。
薄荷味很轻。
轻得像口香糖。
在这种热里,薄荷味比香皂更刺。
“陈师傅。”罗砚开口,声音不高,字却很清楚,“我来跟你谈规则。”
陈锋没回应“好”。
他只问:“对价?”
罗砚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体面,眼角却几乎不动。
“两桶水。”罗砚说,“外加一张油票。”
“油票不顶用。”陈锋说。
“现在不顶用。”罗砚说,“以后顶用。油会回到少数人的手里,到时候票就是门票。”
陈锋听见“门票”两个字,心里那根线紧了一下。
这人不只看今天。
他看的是以后。
以后越缺,越好做局。
“你说谈规则。”陈锋说,“你要我遵什么规则?”
罗砚把文件袋抽出一张纸。
纸上标题很大:
“社区互助会临时条例”。
条例下面列了三条。
第一条:关键资源统一登记。
第二条:按名单分配。
第三条:拒不配合者视为危害公共安全。
“你这车,是关键资源。”罗砚说,“你自己守着,会出事。你交出来一部分,互助会帮你挡。”
“挡谁?”陈锋问。
罗砚不回答。
他把目光抬高一点,越过围挡,看向城市那片暗红的天。
“挡热。”他说,“挡渴。”
这回答很漂亮。
漂亮得像一张海报。
老牛忍不住骂:“你少在这儿装!昨晚偷我油的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