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砚侧头看老牛。
那眼神很温和,温和里却有一股把人压下去的力。
“老牛。”罗砚说,“我听说你板房里有孩子发烧。互助会有退烧药,有输液盐,也有地方让孩子躺在阴影里。你不加入,你守得住吗?”
老牛的脸色瞬间白。
不是怕罗砚的嘴。
怕的是那句“我听说”。
这句意味着:你板房里发生什么,他们都知道。
陈锋把账册翻开。
他翻到油账那页,指尖在“二十五升”那行字上按了一下。
纸软,按下去有个凹。
“你要统一登记。”陈锋说,“你先把你的渠道登记给我看。”
罗砚笑意更深一点:“陈师傅,你这个人,真是讲程序。”
“我讲。”陈锋说,“你讲吗?”
围挡外的风吹了一下。
薄荷味飘进来,更浓。
陈锋忽然明白薄荷味从哪来。
口香糖。
罗砚嘴里嚼着口香糖。
嚼口香糖的人,往往不渴。
不渴的人谈“共渡难关”,字字都轻。
罗砚把口香糖咽下去似的抿了一下嘴角:“渠道不能随便给人看。渠道是组织的命。”
“那你要我的冷。”陈锋说,“冷也是我的命。”
罗砚点头,像认可:“所以我们合作。你交出一部分冷,我们给你安全。”
“安全怎么给?”
罗砚抬手。
他身后那人把水桶往前推了一点,桶壁碰到地面“咚”一声,闷响。罗砚的另一只手指了指围挡外更远处。
“我能让那些人不来摸你门。”罗砚说,“但你得先让我有理由拦。”
“理由就是你给他们冷。”
这话落下,老牛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老牛知道:这不是合作。
这是交税。
陈锋把车窗升高一点。
缝更小。
“我不交税。”陈锋说。
罗砚没急。
他把条例纸折好,折得很整齐,边缘对齐,像折一张合同。折完,他把纸放回文件袋。
“你可以不交。”罗砚说,“那就用另一套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罗砚看着陈锋,眼神温和得像在劝人喝水:“公开谈。”
“明天中午,修理街口,大家都在。你出来,把你的规则说给大家听。你若讲得通,我们就按你的规则来。你若讲不通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停的那一下,围挡外传来几声犬吠。
犬吠很短,像嗓子被热掐住。
“就按多数人的规则来。”罗砚说。
多数人的规则。
听起来像民主。
其实是人群。
陈锋没立刻答。
他听见冷机又“咔”了一声。
这一次“咔”得更重。
像齿轮磕到了骨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拖。
不能让罗砚把场子搭起来。
场子一搭,人群就会把你揉成他们想要的形状。
“我去。”陈锋说。
老刘在车里听见这句话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。
陈锋没回头。
他只是补了一句,声音从窗缝里漏出去,很平:“但我不进人群。我在圈外说。”
罗砚笑了。
笑得像终于等到这一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讲道理的人,总会坐到桌上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。
薄荷味很快淡下去。
淡下去后,热更重。
像有一只手把围挡外的喧嚣往里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