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理街口的地面烫得像铁。
中午的光白得发硬,照在人脸上,人脸像被刮掉一层皮,汗出不来,只剩一层盐白的光。空气里是轮胎橡胶被烤出来的焦甜,混着汽油残味和垃圾腐酸,闻久了胃里发酸。
陈锋把车停在街口外一条巷子。
巷子窄,两边是卷帘门关死的小店。卷帘门被太阳烤得发胀,风一吹就“哐哐”响,像有人在里面敲。
他没把车开出去。
车一露面,冷就会露面。
冷一露面,人群就会露牙。
韩骁先下车。
他把一卷警戒带拉出来。
警戒带塑料味刺鼻,撕开时“嗤啦”一声,在热里显得更尖。韩骁把警戒带在巷口拉出一个圈。
圈不大。
大到够站三个人。
小到不能围。
他把空罐头盒挂在细绳上,绳子一晃,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叮声像一滴水落在铁上。
陈锋站进圈里。
他没带枪。
他带账册。
账册封皮被汗浸得发软,握在手里像一块湿木。他把账册夹在腋下,腋下的汗把纸边又浸湿一点。
老刘跟在后面,脸色发白。
他想劝,又不敢劝。
巷口外,人已经聚起来。
聚在修理街口那片没有阴影的空地上。人群里有孩子,有老人,有拎水桶的,有拖着小推车的。水桶里水晃,“哗啦”声此起彼伏,像一片很小的海。
海是热的。
海里漂着人的汗味。
人群最前面站着罗砚。
他依旧干净。
衬衫领口没有汗渍,头发也不黏。他手里拿着一只扩音器,扩音器塑料壳发亮,亮得刺眼。
罗砚看见陈锋站在圈里,笑了一下,把扩音器举到嘴边。
扩音器里先是一阵电流噪声,“滋滋”,像蚊子贴着耳朵飞。
“大家看。”罗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,变得更圆滑,“陈师傅来了。他愿意谈,这就是好事。我们互助会不是来抢,是来定规则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他车里有冰!”
喊声里带着唾沫,唾沫在热里发黏。
有人跟着喊:“他把药搬走了!”
还有人喊:“我孩子快不行了!”
喊声像一锅粥。
粥里有急,有恨,有渴。
陈锋没看人群。
他看圈。
圈外的警戒带被热风吹得抖,抖出细小的“噗噗”声。
罗砚把扩音器对准陈锋:“陈师傅,你说你的规矩。让大家听听。你如果讲得通,我们就按你的规矩来。”
陈锋抬手。
他没接扩音器。
他把账册翻开。
翻页时纸面摩擦“沙沙”,声音很轻,却让他心里更稳。
“我规矩很简单。”陈锋说。
他声音不大,靠扩音器传不过去。
韩骁把一只小喇叭放在圈里。
小喇叭是旧的,电流噪声也“滋滋”。陈锋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,不圆滑,反而更冷。
“第一。”陈锋说,“我只交易。交易有对价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骂:“你趁火打劫!”
陈锋没停。
“第二。”他说,“不聚集。不越线。越线,停交易。”
有人往前挤。
挤的时候脚底柏油粘,“啵啵”响,像拔牙。
韩骁抬手,把警戒带往前一拉。
警戒带绷紧,“啪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