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一动起来,热就更热。
人挤人,汗味会发酵。发酵出来的味道酸,酸里带着咸,像一盆放久的咸菜水。有人站不住,脚底柏油软得发黏,“啵”一声,鞋拔出来时带起一丝黑亮。
陈锋站在圈里。
圈外是人群。
人群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
墙里有孩子的哭,有老人干哑的喘,还有桶里水晃的“哗啦”。每一声都像在催。
催你快。
催你多。
催你把门开大。
韩骁站在警戒带边缘。
他不吼人。
他只是把手套摁在警戒带上,手指微微用力,警戒带绷紧,发出细小的“吱”。那声音像一条细线,提醒人群:线在这儿,别踩。
第一单上来的是个拎柴油桶的男人。
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,毛巾被汗浸得发黄,闻着有股馊。男人把桶往地上一放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桶盖拧开,柴油味立刻冲出来,辣得人眼角发酸。
“十升。”男人说,嗓子嘶哑,“换冰。”
陈锋没让桶靠近圈。
他用长杆把桶勾住,勾到线外一点的位置。
“桶别进线。”陈锋说,“人也别进。”
男人的脚往前蹭了半步。
半步刚要跨过警戒带,韩骁抬手,手套轻轻一抬。
那动作不大。
却让男人停住。
停住的人回头看人群,人群里有人骂:“别磨叽!”
陈锋没管骂声。
他拿出一只量杯。
量杯是塑料的,杯壁软,捏一下会“咯吱”。他把量杯伸到桶口,闻了一下。
辣。
辣里有一点甜腻。
“柴油。”陈锋说,“不是混水。”
男人脸色一松。
陈锋从车里拎出一只泡沫箱。
泡沫箱外壁冒着薄薄的白汽,白汽很快被热烘散,像一口没留住的气。泡沫箱一掀开,里面是一块冰。
冰不是透明的。
冰里有气泡,气泡像一串串白点。
冰一露面,人群的吞咽声立刻像潮。
“真的有冰……”,“我也有油!”,“我有水桶!”
声音一层层叠上来,像把锅盖压紧。
陈锋把冰用布裹住。
布是旧毛巾,毛巾一碰冰,立刻变硬,硬得像板。陈锋把冰递到线外。
“写账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账册摊开。
男人的手抖着,拿起一支笔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划歪了。
“名字。”陈锋说。
男人报了个名字,声音像吐出一口热气。
陈锋把名字记下。
记完,他把“十升柴油”写在旁边,写得很工整。
工整不是好看。
工整是为了以后对得上。
第二单上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。
孩子脸发灰,嘴唇裂开,裂缝里有白皮。女人抱着孩子,汗从她下巴滴到孩子额头上,滴到额头上立刻被热蒸得发紧。
她把一桶水放下。
水桶里水晃,晃出来的是自来水的味,漂白粉辛,铁锈腥。
“退烧的。”女人说,声音哑得像砂。
陈锋拿出退烧栓。
退烧栓包装冰凉,握在掌心像一根针。
“一次。”陈锋说,“按说明。回去别带人来围我。”
女人的眼睛湿,湿得发红。
她没说谢谢。
她只抱紧孩子,像怕一松手,孩子就滑进热里。
第三单、第四单、第五单……
每一单都像割肉。
割你的资源,也割别人的希望。
队伍越排越长,骂声也越密。
有人开始插队。
插队的人是个瘦高男人,手里拎着一只半瓶柴油。他挤进来时香水味先到,甜得发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