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，修理街口的事就像一锅馊粥，越熬越酸，酸从街口飘到群里，从群里飘到每个人嘴里。
你走到哪里，都能听见“陈师傅”“冰”“公产”几个词，被人反复嚼，嚼得像口香糖。
陈锋回到工地，没让车靠近板房。
他把车停在围挡内更深的阴影里，阴影里铁锈味更浓，闻着像血。钢筋堆在一旁，像一排黑色肋骨。
老牛坐在板房门口，搪瓷缸里是白水，白水很少，他喝得很慢。喝的时候喉结一滚一滚，滚得像吞石头。
“你今天停了。”老牛说。
“我不想踩死人。”陈锋说。
老牛没说“你心善”。他只是低声骂：“他们会说你怕。”
陈锋没否认，怕也是一种判断，怕踩踏，怕冷机碎，怕油线断。他怕的东西很具体。
具体得能写进账册。
夜更深时，围挡口又有人敲。“当、当。”敲得还是那个节奏。
罗砚来了，他依旧干净，干净得像不属于这座城市的热。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人，有人拎水桶，有人拎油桶，还有人拿着文件袋。
他们站在围挡口外，不进来，像在表示：我们讲规矩。可规矩是谁的，他们心里也很清楚。
罗砚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人听得很清楚：“陈师傅，昨天你答应出来讲。今天你讲了。大家听了，也看了。结论很简单——”，他停了一下。停的那一下，围挡外有人吞咽。“你的规矩，管不了多数人。”罗砚说，“你今天停五单，剩下的人怎么办？”
陈锋把车窗降下一指宽，“我管不了多数人。”陈锋说，“我管得了我的门。”
罗砚笑了一下。那笑很体面：“所以我来给你一个更好的解法。”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印着一行大字：“关键资源临时征用通知”。通知下面还有红章。红章不是官方的。红章上写着“互助会”。红得很新，像刚盖。
老刘看见那红章，脸色一下白。“征用？”老牛从板房门口站起来，扳手在手里一抖，“你拿个破章就征？”
罗砚没看老牛。他对着车窗缝说：“陈师傅，你的车不需要交出来。我们只征用你的冷。每天固定配额，互助会登记发放。你继续开车，你继续活。互助会给你油，给你水，给你护卫。”
“护卫。”陈锋重复。“对。”罗砚说，“不然你现在这条油线，能撑几天？”
话说到这儿，罗砚身后有人把一只油桶往前推了推。
油桶盖没拧紧，柴油味辣得人眼角发酸。
“你看。”罗砚说，“油很贵。贵到没人愿意白给。你想要油，你得付出。付出冷，还是付出别的？”
陈锋没立刻答。他听见冷机又“咔”了一声。这一次“咔”里带着一声细微的摩擦。
罗砚盯着他的动作，像盯一只快漏的桶。
“陈师傅。”罗砚的语气依旧温和，“你不想加入也可以。你只要把冷交出来，互助会替你背这份‘不近人情’。你继续当技术人，我们替你当坏人。”
陈锋把手从冷机上收回。他看着罗砚。“你当坏人？”陈锋问，“你坏起来，会给我留活路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