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上的灰还在往下落,细粉像雾,混着铁皮被太阳烤透后的那股焦味
“砰!”
又是一声。这次是硬底鞋踹在门板下沿的声音。铁皮震得发颤,颤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,像把锯子在陈锋的神经上拉了一下。
陈锋没动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捏着那支黑色签字笔,笔帽扣着,没拔开。
“陈锋!”
外面的喊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声音有点失真,带着那种扩音器特有的电流噪点,还有一种刻意压抑的“体面”。
“我是罗砚。我们没恶意,只是想聊聊。”
声音很稳,不像来抢劫的,倒像是来送温暖的居委会干部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知道是我们?”老刘声音发抖,眼珠子不停地往后视镜里瞟,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手。
“车牌。”陈锋说,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,“身份证信息泄露了,查个车牌不难。之前加油的时候,我就看见有人在对着车牌拍照。”
韩骁靠在车门边,手里把玩着一把多功能钳,钳口一张一合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他侧着头,像是在听门外的脚步声分布。
“一共七个……不,八个。”韩骁低声说,“脚步很杂,还有两个在后面绕。要不要动手?”
陈锋摇了摇头。
动手是最后的选项。现在动手,就是把“私产”变成“战场”。一旦开了枪或者见了血,性质就变了。外面那些人现在还披着“互助”的皮,一旦皮撕破了,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狼。而狼群,是杀不完的。
他要做的,是给这层皮再加一道硬衬,让他们咬不动,吞不下。
陈锋拔开笔帽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把账本翻开,撕下一页空白纸。纸张边缘参差不齐,带着撕裂的毛边。
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字很大,笔锋像刀刻一样透纸而过,力透纸背。
1.**冷链车为私人资产,非公共设施。**
2.**所有交易需先验资,后谈判。**
3.**强闯者视为放弃生存权。**
写完,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卷宽胶带,撕下一条,贴在纸的顶端。胶带撕拉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韩骁。”陈锋把纸递过去,“贴到小门上去。”
韩骁接过纸,扫了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那是他脸上少见的表情——像是嘲讽,又像是某种认同。库房有个侧门,是那种只有一人宽的防火门,平时锁着。此刻,侧门外也站着人,正在试探性地推拉门把手。
韩骁猛地推开侧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开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那是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根橡胶棍,一脸惊愕,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滴。
韩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甚至眼神都没给一个,直接把那张纸“啪”地拍在门板外侧,胶带狠狠抹平,发出一声脆响。
然后,关门,上锁。动作一气呵成,前后不到三秒。
“砰!”
侧门重新关死。
外面的嘈杂声停了一瞬。显然,他们在读那张纸。
陈锋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他能想象罗砚现在的表情——那种“体面”被一张烂纸糊在脸上的尴尬。
过了半分钟,门外传来一阵议论声,声音像沸水一样炸开了。
“资产?什么资产?这种时候还分你的我的?”一个尖锐的女声喊道,“我们孩子都快热晕了!”
“就是!囤积居奇!这是犯法的!”
“冲进去!把门砸开!”
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,这次少了几分客气,多了几分阴沉,压住了人群的躁动。
“陈先生,现在是特殊时期。这辆车是你个人的,但冷气和资源是大家的。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大的冷库,是不是太自私了?我们这里有老人,有孩子,还有孕妇。我们不是要抢,只是征用。我们可以写欠条,等灾难过去了,双倍还你。”
道德绑架。标准的流程。
老刘抓着包的手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着:“陈锋,要不……给他们一点?就一点冰?或者让他们那个孕妇进来?那个女的声音……听着怪可怜的。”
陈锋转过头,看着老刘。车厢里昏暗,只有仪表盘的一点绿光映在陈锋脸上,让他看起来像个冷血的幽灵。
“老刘,你听着。”陈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门一旦开了缝,就关不上了。今天进一个孕妇,明天就会进十个老人。后天,这辆车就不姓陈,改姓罗了。你信不信,只要那个孕妇进来,不出半小时,罗砚就会带着所谓的‘互助委员会’接管驾驶室。”
老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知道陈锋是对的,但那个“对”字太冷,冷得扎人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锋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算账。”
陈锋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扇颤抖的卷帘门。
罗砚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会算账。
强攻这扇门需要多少人?多少工具?多少时间?车里的人会不会反击?如果车毁了,冷机坏了,冷气跑了,他们能得到什么?只有一堆废铁。
这就是陈锋写那三行字的逻辑——把“抢劫”变成“交易”,把“道德”变成“成本”。
只要他们开始算成本,这扇门就暂时安全了。
果然,外面的撞击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商议,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。
几分钟后,一张纸条顺着侧门的门缝塞了进来。
韩骁走过去,捡起纸条,递给陈锋。
纸条是那种便签纸,上面字迹工整,甚至还带着某种办公文书的格式:
*关于征用冷链车辆的临时协议*
*甲方:幸福里互助委员会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