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接过油桶,沉甸甸的。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回头冲陈锋比了个拇指:真油。
然后,他从车门边的保温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,瓶身挂着白霜,那是刚才陈锋特意放进去急冻的。
水递出去的瞬间,老张的手都在抖。他接过来,拧开盖子,仰头就灌。
“咕嘟、咕嘟。”
水声。
外面死一样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盯着老张,看着那清亮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流过干裂的嘴唇,流过通红的脖子。
那是比金子更耀眼的东西。
“爽……”老张长出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,抱着剩下的半瓶水,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孩子。
罗砚站在远处,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
他的“公产”理论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。因为有人真的用“私产”换到了命。
陈锋在账本上记下一笔:
*7月14日,午。收入:柴油20升。支出:水1升,制冷电费微量。*
这一笔账,划算的不是油,是规矩。
门上的纸,现在比铁还硬了。
“还有谁?”韩骁站在观察窗后,冷冷地问了一句。
这一声问,像是在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星。
“我有消炎药!头孢!换水!”
“我有发电机配件!”
“我有烟!整条的华子!”
人群瞬间炸了。原本围在罗砚身边的人,争先恐后地涌向侧门。那个所谓的“互助委员会”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跳蚤市场。
罗砚孤零零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,在两瓶冰水面前土崩瓦解。
陈锋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忠诚,也不需要他们的感激。他只需要他们承认一件事:
这里是商店,不是善堂。
要想活,就得拿东西换。
“排队。”陈锋的声音通过车外的扬声器传出去,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一个一个来。先验资,后拿货。”
人群竟然真的开始排队了。虽然推推搡搡,虽然眼神狂热,但他们开始遵循那个“流程”。
老刘在副驾驶上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就行了?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目光投向了罗砚。罗砚还没有动,但他身边的那个孕妇,正捂着肚子,脸色苍白地靠在车轮旁。
那个孕妇,才是真正的麻烦。
交易容易,但这扇门,能不能开给人进,那是另一道坎。
一旦开了人进来的口子,这车就不再是纯粹的“物”的堡垒,而变成了“人”的社会。
而人,是最难管理的变量。
冷机第五次“咔”了一声。
陈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。
他在等。等那个最大的变量出现。
果然,几分钟后,罗砚动了。他没有拿东西来换,而是扶起了那个孕妇,一步一步走向侧门。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不是因为尊敬,而是因为那个孕妇看起来快不行了。
罗砚走到观察窗前,没有看韩骁,而是直直地盯着车里的陈锋。
“陈锋。”罗砚的声音哑得厉害,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,“生意你做了。现在,谈谈救命的事。”
“她羊水破了。”
陈锋的手指停住了。
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不再是水和油的交易了。
这是一条命。
如果不救,陈锋刚刚立起来的“规则”,就会变成“冷血”。如果不救,外面这些人刚刚建立起来的交易秩序,可能会因为愤怒而瞬间反转成暴乱。
但如果救……
怎么救?让她进来?
进来之后呢?生在车上?血腥味、婴儿的哭声、产后的护理……
每一个环节,都是对这个狭窄生存空间的致命冲击。
“我不收人。”陈锋冷冷地说。
“她不需要你的水,也不占你的地方。”罗砚盯着他,“她只需要一个恒温的环境,半小时。如果你不开门,就是一尸两命。到时候,你看这些人还会不会排队买你的水。”
这依然是道德绑架,但这次,绑的是所有人的底线。
陈锋看着那个孕妇。她的裙子已经湿了,整个人都在抽搐。
老刘的手抓住了陈锋的胳膊:“陈锋……这……这不能不救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