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哇——”
一声啼哭像细针一样扎破了车厢里凝固的空气。
声音不大，像是小猫在叫，但在只有冷机嗡鸣的封闭空间里，这声音带着一股湿润的生命力。
陈锋看了一眼时间。二十分钟。
比预想的要快。
程雾的声音从隔离帘后面传出来，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冷静：“是个男孩。四斤六两，轻了点，但肺部功能正常。”
老刘长出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副驾驶上，像是自己刚生完孩子一样：“活了……真活了。造孽啊，这种世道生孩子。”
陈锋没接话。他在看油表。
二十分钟，冷机全功率运转，油表指针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一格。这不仅是油，这是命。
隔离帘被拉开，“哗啦”一声。
程雾走了出来。她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显出脊柱的轮廓。手上戴着医用手套，沾着血。
“母子平安。”她摘下手套，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袋里，“产妇有点虚脱，需要补糖水。”
“给她喝。”陈锋说，“记账。”
韩骁一直守在帘子旁边，手里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。哪怕是婴儿哭声最响亮的时候，他的手指也没有离开扳机护圈。
“那个……”帘子里传来孕妇虚弱的声音，“谢谢……谢谢医生……谢谢大哥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锋的声音穿过帘子，冷得像冰碴子，“交易而已。”
他拿起扩音器，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罗砚。”
车外的骚动瞬间停了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孩子生了。母子平安。”
外面沉默了一秒，随即爆发出欢呼声。那欢呼声里有真诚的庆幸，也有某种“我们赢了”的错觉——仿佛陈锋的让步，是他们道德施压的胜利。
“但是，”陈锋的话锋一转，“时间到了。”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罗砚的声音传进来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半小时。”陈锋说，“协议是提供分娩环境。现在分娩结束了。你可以带人走了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罗砚吼道，“她刚生完孩子！外面四十多度！你让她这时候出来？那不是送死吗？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陈锋说，“我的服务结束了。如果不走，我会开始计费。每分钟，一升水。或者，一升血。”
“陈锋！你还是不是人！”
陈锋没理会外面的咆哮。他转头看向帘子。
“能走吗？”
帘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孕妇的哭声低低地传出来：“大哥……求求你……让我再待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孩子受不了的……”
老刘又不忍心了，他偷偷看了一眼陈锋，想求情又不敢张嘴。
程雾正在洗手，听到这话，动作停了一下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陈锋。
“从医学角度，”程雾说，“产妇现在移动，大出血风险很高。新生儿体温调节中枢没发育好，出去就是热射病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陈锋看着她。
“所以她是你的负资产。”程雾说，“留她在车上，你需要投入的水和护理成本是普通人的三倍。而且，婴儿的哭声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更重要的是，罗砚会把她当成留在这里的钉子，以此为理由不断要求送补给、送探视。”
陈锋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这个医生，比他想的还要理智。或者说，冷血。
“你建议赶走？”
“我建议交易。”程雾说，“把‘送死’变成‘转运’。罗砚那辆SUV有空调。让他把车开过来，把油加满，把空调开到最大。我们负责把人送上车。这样，你履行了合约，罗砚接回了人，产妇也有了活路。”
陈锋看着程雾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“你很懂流程。”
“我在急诊科待了五年。”程雾淡淡地说，“每天都在做选择题：救谁，放弃谁，怎么跟家属谈条件。”
陈锋点点头。他拿起扩音器。
“罗砚。把你的车开过来。倒着开，后备箱对着侧门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接人。”陈锋说，“我不收留坐月子的人。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，让你像个英雄一样把人接回去。只要你的车里有空调，她就死不了。如果你不接，那就是你害死了她。”
这一招叫“踢皮球”。把道德压力，原封不动地踢回给罗砚。
罗砚在外面僵了半天。他知道，自己又输了一局。如果他不接，刚才建立起来的“好人”形象就全毁了。
五分钟后，那辆黑色的SUV倒了过来，排气管喷着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