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的时候,热浪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消退,反而像是一锅煮沸的浓汤,盖上了盖子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车厢里,那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。
四个人的影子被拉长,投射在银白色的保温壁上,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空间太小了。
这辆冷链车的车厢经过改装,前部隔出了一个大约六平米的生活区,后面是锁死的冷库。六平米,放了一排简易的货架,两个折叠铺位,还有堆满杂物的过道。
以前,这地方只住陈锋和韩骁。老刘偶尔上来挤一挤。
现在多了个程雾。
“怎么睡?”韩骁抱着枪,盘腿坐在门口,像尊门神。他的眼神在程雾身上扫来扫去,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。
程雾正跪在地上,用一块蘸了酒精的纱布擦拭货架的一角。那是她给自己清理出来的“工位”。
“我睡地板。”程雾头也不抬,“给我一张防潮垫。”
“地板没地儿了。”老刘缩在角落里,指了指地上堆满的水桶和工具箱,“除非你睡在这些油桶上。”
“那我就坐着睡。”程雾说,“给我个角落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锋开口了。
他正坐在那张唯一的折叠桌前,检修那个从罗砚那里缴获的微型窃听器。
“为什么?”程雾停下动作。
“因为你会影响别人。”陈锋放下镊子,“这里只有六平米。你坐着睡,半夜腿麻了会动,会发出声音。韩骁警觉性高,你一动他就会醒。他醒了,第二天的安保质量就会下降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分层。”陈锋指了指货架,“把上面的杂物清空。你睡货架上层。老刘睡下层。韩骁睡门口。我睡驾驶室。”
“货架?”老刘瞪大了眼睛,“那板子能承重吗?万一塌了,还不把我砸死?”
“承重两百公斤。”陈锋说,“除非她半夜变身,否则塌不了。”
程雾看了一眼那个货架。那是原本用来放配件的工业货架,钢板很厚,确实结实。就是有点窄,翻个身都困难。
“可以。”程雾爬上去试了试,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上面,“挺好。视野开阔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锋继续说,“生活用水,每天早晨六点统一分配。洗漱只有两分钟。所有的排泄物,必须用密封袋装好,撒上生石灰,统一定点抛弃。不允许在车厢里留下任何异味。”
“生石灰?”老刘苦着脸,“那玩意儿烧手啊。”
“烧手比得霍乱好。”程雾在货架上插了一句,“排泄物是最大的污染源。在这个封闭空间里,只要有一个人拉肚子,全车人都得完蛋。”
陈锋看了一眼程雾。这个女人进入角色的速度很快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陈锋站起身,走到车厢中段。
那里有一道厚重的金属门,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机械锁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森森的冷气。
那是冷库的门。
“这里。”陈锋拍了拍门板,声音很轻,但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炸雷,“是红线。”
“我知道,冷库嘛。”老刘赔着笑,“咱们的命根子。”
“不光是命根子。”陈锋说,“是界限。这扇门,只有我有钥匙。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靠近这扇门三米以内,韩骁会开枪。”
韩骁配合地拉了一下枪栓,“咔嚓”一声。
程雾在货架上翻了个身,看着那扇门:“里面有什么?除了冰和药。”
“这不归你管。”陈锋冷冷地说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程雾说,“我需要确认药品的储存温度。有些药不能冻,有些药必须冻。如果你把胰岛素冻成了冰块,那它就废了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陈锋说。
“你会?”程雾坐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是技师,不是药剂师。你知道疫苗的最佳储存温度是2到8度吗?你知道血液制品不能贴着冷源放吗?”
陈锋眯起眼睛。
这个女人,在挑战他的权威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
“我在教你止损。”程雾毫不退让,“既然我是‘医务维修’,那药就是我的零件。我有权知道零件的状态。”
气氛一下子僵住了。
老刘缩在下铺,大气都不敢出。韩骁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。
陈锋看着程雾。他承认,她说得有道理。但他不能让步。
一旦让步,规则就有了缺口。
“你可以列清单。”陈锋说,“告诉我温度要求。我去调。但你,不能碰门。”
程雾盯着他看了几秒,重新躺了回去。
“成交。”
这一夜,过得很漫长。
六平米的空间里,塞进了四个人的呼吸声。
老刘的呼噜声像拉风箱,韩骁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程雾在货架上偶尔翻身,发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陈锋没睡。
他坐在驾驶室里,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动静。
他把那个窃听器拆开了。里面的芯片做工很粗糙,不像是正规厂家的产品,倒像是某种地下作坊的手笔。
罗砚背后有人。
这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罗砚为什么对这辆车这么执着?
仅仅是因为冷气?
不。
陈锋摸了摸那个窃听器的电池。那是高性能的锂电池,这种东西在市面上很难搞到。
除非……罗砚知道这车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陈锋的目光穿过黑暗,落在那扇紧锁的冷库门上。
门后,除了堆积如山的冻肉、冰块和药品,还有一个角落,用黑色的防水布盖着。
那是他从那个废弃的军事物流站里拉出来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东西很重,而且,一直在耗电。
冷机的负荷之所以这么大,有一半原因是为了那个东西供电。
“咚。”
车厢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陈锋猛地转头。
声音来自车厢外侧。有人在敲车厢。
不是罗砚那种示威式的敲击,而是很轻、很小心地试探。
“谁?”韩骁的声音瞬间响起。他已经醒了,枪口指着侧门。
“别……别开枪。”外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,“我是……我是来还桶的。”
还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