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,每一口呼吸都刮擦着喉咙。
陈锋醒来的时候,舌头顶着上颚,干得发苦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水瓶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那是昨晚喝剩的半瓶水。按照新规矩,这是他今天上午的全部配额。
“滋滋——”
收音机里还在重复着昨晚的那个噩耗,只是声音更模糊了,像是被高温烤化了磁带。
“……抢修……受阻……武装人员……控制水源……”
陈锋坐起来,看了一眼挂钟。上午十点。
外面的太阳已经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。透过观察窗,他看到远处的小区门口,有人群在聚集。
不是示威,是抢水。
几个男人正拿着消防斧,疯狂地劈砍着街边的消防栓。
“当!当!当!”
斧头砸在铸铁上的声音,在闷热的空气里传得很远,听着让人牙酸。
终于,消防栓的顶盖被砸飞了。
没有水柱喷涌而出。
只有几滴锈红色的泥水,像血一样流了出来,瞬间被滚烫的路面蒸干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嚎叫。
陈锋收回目光,拉上了遮光帘。
“早。”
程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她正在给孩子喂奶粉。
那是罗砚留下的最后两罐奶粉。水是用量杯量过的,精确到毫升。
“库存盘点出来了吗?”陈锋问,嗓音沙哑。
程雾递过来一张纸。
“很不乐观。”她的声音很冷静,但指尖在微微发白,“我们车上一共有两个水箱。主水箱300升,副水箱150升。加上之前囤的桶装水40桶。”
“听起来不少。”韩骁在旁边擦枪,动作很慢,像是在省力。
“听起来是不少。”程雾看着陈锋,“但如果不补充,这不仅是饮用水。还有冷机的喷淋降温用水、生活用水、医疗消毒用水。”
她顿了顿,指着账本上的一行红字。
“按照现在的气温,冷机每天至少要消耗20升水进行喷淋散热,否则高压会报警。如果我们三个人加一个婴儿,每天只维持最低生存饮水量,不洗澡,不洗脸……”
“能撑多久?”陈锋打断了她。
“算上冷机消耗,最多15天。”程雾说,“如果气温继续升高,冷机耗水会翻倍。那时候,最多一周。”
一周。
陈锋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这还是在这一周内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。
如果有人受伤需要清洗伤口?如果冷机故障需要大量水冲洗冷凝器?如果车子起火?
“水就是命。”陈锋低声说。
“还有个更麻烦的事。”韩骁站起来,走到观察窗边,把帘子掀开一条缝,“锋哥,你看。”
陈锋走过去。
车外的街道上,那群砸不开消防栓的人,正把目光投向这边。
这辆巨大的冷链卡车,虽然停在阴影里,但那银白色的车厢在烈日下依然显眼。
更显眼的是,车底下的那个溢流管。
那是冷机工作时产生的冷凝水排水口。虽然陈锋早就接了一根管子把水回收进副水箱,但偶尔还是会有几滴漏出来。
就在刚才,一个眼尖的男人指着车底,大喊了一句什么。
人群瞬间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,比刚才的嚎叫更可怕。
十几双眼睛,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那根管子。
“他们觉得车里有水。”韩骁拉动枪栓,“要不要警告一下?”
“没用。”陈锋按住他的手,“人在渴死之前,枪是吓不住的。他们会觉得,死在枪下比渴死痛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管子收了。”陈锋说,“立刻。”
“收了管子,冷凝水排不出去,会倒灌进车厢,把保温层泡坏的。”程雾提醒道。
“那就接在车里。”陈锋转身走向工具箱,“韩骁,把地板撬开,把管子引到那个空油桶里。一滴也不能漏到外面。”
“是。”
就在两人刚开始动手的时候,车身突然震了一下。
“咚!”
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车厢铁皮上。
陈锋动作一顿。
紧接着是第二下。
“咚!”
这次更重,像是砖头。
“出来!给口水喝!”外面传来了嘶哑的吼声,“别以为我们不知道!你们车底下在滴水!”
“妈的。”韩骁骂了一句,“这帮人疯了。”
“别理。”陈锋头也没抬,手里的螺丝刀飞快地拧着地板上的螺丝,“加快速度。”
外面的砸击声越来越密。砖头、空瓶子、甚至还有铁棍。
车厢铁皮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
每一次撞击,都像是在敲打着车内人的神经。
“咔——”
就在这时,头顶的冷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异响。
不是正常的嗡鸣,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两块干涩的铁片在强行剐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