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每转动一圈,都要克服那种令人牙酸的阻力。
G7高速已经不再是一条路,而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黑色河流。高温将沥青烤化了,它们像沼泽一样通过轮胎的纹理,试图将这辆重达几十吨的钢铁巨兽拽进地底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,那是石油副产品在烈日下分解的味道,混合着远处枯草燃烧的焦味,直往鼻孔里钻。
“胎压报警。”老张的声音绷得很紧,他的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,滴在领口上,那里已经积了一圈白色的盐渍,“左后外侧轮胎温度过高,已经到95度了。再这样下去,会有爆胎的风险。”
陈锋坐在副驾驶位上,盯着仪表盘上的红线。他的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,笔尖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数据:油耗每百公里上升了30%,冷却液消耗速度加快,轮胎磨损率……
“开启轮毂喷淋系统。”他的命令简短而直接,合上了笔记本。
“可是水……”
“开。这时候省水就是费命。”
老张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。
“嘶——”
一阵白雾瞬间在车底腾起。珍贵的储水被雾化喷洒在滚烫的轮毂上,发出刺耳的蒸发声。轮胎温度的读数缓慢下降了几度,但那种焦糊味却变得更加浓烈。
车厢后部的医疗区里,空调还在努力运转,但噪音明显比以前大了。
“2号床体温39度,还在发烧。”程雾的声音通过内线传过来,“抗生素已经用上了,但这里的震动太厉害,输液管老是回血。”
“把床位固定带拉紧。”陈锋回复道,“忍一忍。现在的路况,想稳也稳不了。”
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厢连接处。那里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一个老人在痛苦地呻吟。
刚才在服务区发生的一切,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。那些被遗弃者的眼神,那些为了药片而扭打的身影,依然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“前面有车。”韩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他在车顶的观察哨里,裹着厚厚的隔热服,像个宇航员。他的视线穿过扭曲的热浪,锁定在几百米外。
透过挡风玻璃,可以看到前方的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几辆私家车。它们大多只有半个车轮露在外面,剩下的部分已经陷进了粘稠的沥青里。有的车顶已经被晒得漆皮爆裂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。
有些车门开着,里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,只留下散乱的衣物和空水瓶。有些车门紧闭,车窗上贴着各种求救的纸条,或者用口红写着大大的“SOS”。一只干枯的手臂从一辆轿车的车窗里垂下来,指尖距离地面只有几厘米,却永远也够不到了。
“那是……一辆校车?”程雾指着最前面的一辆黄色大巴。
那确实是一辆校车。它的一半车身都侧倾在路基下,车窗玻璃碎了一地。车身上还印着“xx幼儿园”的字样,但在烈日下已经褪色斑驳。
“减速。”陈锋说道。
冷链车缓缓靠近。引擎的轰鸣声在死寂的高速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就在这时,那辆校车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脏兮兮衬衫的男人冲了出来,他手里挥舞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拼命地朝着冷链车招手。
“停下!求求你们停下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。他跑得很急,甚至摔了一跤,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紧接着,更多的人从校车后面冒了出来。有女人,有老人,甚至还有几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。他们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,跌跌撞撞地向路中间冲过来。甚至有人直接跪在了滚烫的沥青路上,不停地磕头。
“他们想拦车。”老张下意识地松了油门,脚已经虚踩在刹车上。
“别停。”陈锋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绕过去。”
“可是那是孩子……”程雾忍不住抓住了陈锋的手臂,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,“我们就给他们一点水,哪怕几瓶也好……那个孩子看起来快不行了。”
陈锋转过头,看着程雾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理智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陈锋指着那个挥舞衣服的男人,“他的鞋。”
程雾愣了一下,眯起眼睛仔细看去。
那男人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,白得有些刺眼。而在他身后的路面上,散落着好几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和皮鞋,还有几个被踩扁的空投包。
“这辆校车至少陷在这里两天了。”陈锋说道,语速很快,“如果是普通幸存者,这种天气下在外面暴晒两天早就脱水了。但他跑得很快,动作有力,甚至还有力气大喊大叫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是个饵。那双鞋是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。那些孩子……”陈锋顿了顿,“也许是真的,但他们只是工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