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终于肯往地平线下沉的时候,天地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。
这不是晚霞,是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和焦油颗粒在折射光线。整条高速公路像是一条刚刚冷却的锻造台,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温。路边的枯草早就化成了灰,风一吹就散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地表,像是一块被烧伤的皮肤。
“靠边停吧。”陈锋看着前方的一处隧道口,“今晚就在这过夜。”
隧道是所有公路上最抢手的资源。它意味着遮蔽,意味着厚实的混凝土层能隔绝一部分白天的热量。但这通常也意味着危险——你永远不知道黑暗深处藏着什么。
但这条隧道很短,只有两百米,一眼能看到头。里面停着几辆积灰的轿车,没有活人的迹象。
老张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隧道,利用车身堵住了半个入口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。车灯熄灭的那一刻,隧道里并没有完全陷入黑暗,外面的紫红光晕倒映在洞壁上,像是一层干涸的血迹。
引擎熄灭。世界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排气管冷却时的咔咔声,那是金属在收缩。
“今晚轮值,韩骁守上半夜,我守下半夜。”陈锋一边解开防弹衣的扣子,一边安排,“老刘,清点一下今天的损耗。周工,再去检查一遍焊缝,特别是那个三号管的接头,我不想半夜听到泄露的嘶嘶声。”
大家各自散去,动作迟缓而机械。高温不仅仅消耗体能,更是在消磨人的意志。每个人都像是发条快要走完的玩偶,连说话的力气都在省着用。
陈锋坐在驾驶室里,拿出了那个一直关机的卫星电话。
这东西现在是个摆设,卫星信号时断时续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每天开机一次。就像是一个仪式,确认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除了他们以外的声音。
屏幕亮起,搜索信号的图标转了很久。
突然,一格信号跳了出来。
紧接着,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。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密密麻麻的短信像泄洪一样涌进来。
全是未接来电提醒,还有运营商的群发通告。
但最新的一条,来自十分钟前。发件人显示是“市政应急办”。
陈锋点开了那条信息。
【通告:受持续高温影响,城市供电网络已达临界点。经指挥部决定,将于今日18:00起永久切断民用供电,仅保留地下避难设施与核心医疗区供能。请市民尽快前往最近的安置点。重复,这不是演习。祝好运。】
“祝好运。”
陈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这是官方辞令里最不该出现的词,它意味着秩序的崩塌,意味着制定规则的人也已经无能为力,只能把命运交给运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后视镜里的城市方向。
那里距离他们已经有六十公里了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,像是海市蜃楼。
就在这时,那片轮廓突然暗了下去。
不是那种逐渐熄灭,而是瞬间的死亡。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,掐灭了最后一根蜡烛。
原本还能看到的一些零星灯光,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黑暗像潮水一样,瞬间吞没了那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巨兽。那是人类文明最骄傲的光,在自然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。
几秒钟后,一团火光在城市的北边亮起。那是失控的火灾。没有了消防系统,没有了水压,火将是那里新的主人。
“断了。”
老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门边,手里拿着半瓶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。
“我家还在那边的安置小区里。”老刘的声音在颤抖,水瓶里的水随着他的手晃动,“我老婆说会等政府发电机……现在电断了,发电机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陈锋收起手机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油会先被抢光,然后是机器过热炸缸。那种家用发电机,在六十度的高温下连续运转不过三小时。”
“那我得回去接她们……”老刘猛地转过身,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“陈队,我们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陈锋打断了他。
“我有钱!我有物资!仓库里那一批货……”
“那批货已经是我们的了。”陈锋看着他,目光像冰一样硬,“老刘,醒醒。从我们冲出收费站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回不去了。回去就是送死。现在的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,里面的人都在等着熟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锋推开车门跳下来,站在老刘面前。他比老刘高半个头,阴影笼罩着这个中年男人,“你看那边。”
他指着隧道外漆黑的公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