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行是枯燥的。
只有大灯切开黑暗的两道光柱，和路面上偶尔出现的反光标线。除此之外，就是无尽的黑。世界仿佛被沥青封死，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。
老张开得很稳，车速严格控制在六十码。这个速度既省油，又能应对突发状况。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，不敢有一丝松懈，因为在这样的黑夜里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坑洼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陷阱。
陈锋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摆弄着那个老式的车载收音机。
大部分频段都是沙沙的盲音，像是死寂宇宙的背景音。偶尔能听到一些尖锐的啸叫，那是电离层干扰。随着城市电台的停播，无线电波段变得像这片大地一样荒芜。人类的声音正在从这个星球上消失。
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一阵断续的人声突然跳了出来，混杂在电流声中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陈锋的手指瞬间停住，像是触电一样，小心翼翼地旋动着微调旋钮，试图捕捉那个游离的频率。
“……这里是……三号……地下……”
信号很差，夹杂着大量的噪音，但在寂静的车厢里，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清晰。
后排原本在打盹的老刘猛地坐直了身子，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脖子也没感觉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……重复……这里是03号地下城避难所……位于盐城以北……原矿区……”
那个声音是个女声，冷静，机械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，像是一段录好的程序，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虚空播报。
“……我们提供恒温生活区……深度水循环系统……以及基础医疗保障……”
“恒温！”老刘忍不住叫出了声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，“陈队！你听到了吗？恒温！还有水循环！”
陈锋没理他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耳朵几乎贴到了扬声器上，试图分辨背景里的任何一点杂音。没有风声，没有枪声，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。这是一个屏蔽良好的室内环境。
“……现面向所有幸存者开放……接收标准如下：携带有效生存物资……或具备以下专业技能：机械维修、医疗护理、水培种植……”
声音在这里变得模糊，被一阵强烈的电流声盖过，然后又清晰了一瞬。
“……频率98.5……愿人类荣光永存。”
信号彻底断了。只剩下单调的沙沙声，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渴望。
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，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躁动。空气仿佛都被这点燃了。
“盐城……离这多远？”周工也醒了，他扒着驾驶座的靠背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，“如果是矿区改造的，那肯定在地下深处！几百米的岩层隔热，那里不用空调也是凉快的！而且矿区肯定有独立的通风系统！”
“三百公里。”老张盯着前方，咽了口唾沫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，“顺着这条路一直走，如果路没断的话。”
“我们有医生！有技师！还有车！”老刘激动得挥舞着手臂，眼睛里闪烁着光，“我们符合标准！陈队，我们去吧！去了那里就不用在这个铁罐头里等死了！我有仓库管理的经验，我也能算是个技术工种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锋的后脑勺上。
在这个甚至连风都是烫的夜晚，那个广播就像是挂在悬崖边的一根绳子。没人管绳子结不结实，也没人管绳子那头拴着什么，大家都只想抓住它。
陈锋关掉了收音机，把那个频率记在了心里，然后靠回椅背。
“不去。”
两个字，像两盆冷水，泼灭了车厢里刚升起的热度。
“为什么？！”老刘急了，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，“那可是地下城！有水有电有恒温！我们在这路上跑有什么头？油迟早会烧完的！轮胎也会烂完的！”
“你也听到了，接收标准是物资和技能。”陈锋转过头，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，那是猎人在审视陷阱时的眼神，“它没说进去之后是什么待遇。也没说物资要上交多少。”
“那也比在外面强啊！”
“是吗？”陈锋冷笑一声，“如果你是地下城的管理者，你有无限的冷气和水，但缺人干活。这时候来了一群难民，你会怎么做？你会把他们当客人供着，还是当奴隶用？在那种封闭环境里，规则就是法律，你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