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下城的命？”
阿吉嗤笑了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他把玩着手里的战术匕首，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，“老头，你知道地下城有多少人吗？五万！还有那个什么梁策，手里握着那么多枪杆子，光是外围的巡逻队就够把你打成筛子。你一个通下水道的，口气倒是不小，也不怕闪了舌头。”
许井然没有理会阿吉的嘲讽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用那根脏兮兮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红线，动作缓慢而坚定，仿佛在切割某种命运。
“五万人？哼。”他冷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不屑，更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，“再过两个月，那里面就是五万具干尸。到时候，你再去数数，看还有没有人能拿得动枪。”
陈锋示意阿吉闭嘴。他拿起那张图纸，借着车厢内的应急灯光仔细端详。
这是一张盐城地区的水文地质图。图纸很旧，纸张已经发脆，边角磨损发白，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线条，有些是用红笔标注的，有些是用黑笔，还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。最显眼的是地下城所在的位置，被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，旁边标注着一系列下降的曲线，像是一份死亡倒计时。
“这是水位线。”许井然指着那些曲线，手指微微颤抖，“地下城现在用的水源，是原本市政管网残留的浅层地下水，加上他们那套所谓的‘循环净化系统’。你知道那套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吗？”
陈锋摇头。他虽然懂机械，但对地下城内部的水务系统并不了解。
“他们把生活污水、工业废水，甚至是……尸液，全部收集起来，经过简单的过滤和蒸馏，再重新泵回管网。”许井然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，仿佛闻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，“梁策那个蠢货，为了省电，为了把更多的能源留给那该死的空调，强行停掉了反渗透膜组件，只保留了粗滤。现在地下城的水，盐分含量已经超过了千分之五。那是毒药，是慢性自杀。”
“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？”陈锋把图纸放回桌上，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，“我们有自己的净水系统。车上有两套反渗透膜，还有一套蒸馏备用。只要有能源，我们就不缺水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有。”许井然盯着车厢角落里的那台小型反渗透净水机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，那是对技术的渴望，“但你们的水源也不稳定。你们在抽地表的冷凝水，或者偶尔遇到的浅层井。一旦热浪继续加剧，地表水会彻底蒸发，浅层井也会干涸。你们以为自己是绿洲，其实不过是沙漠里的一滴露水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低沉，像是在预言某种灾难：“到时候，你们这辆车，就是这片废土上唯一的希望，也是唯一的猎物。五万个渴疯了的人，会把你们撕成碎片。你那道‘热风墙’，挡得住一百人，挡不住五万人。当生存成为唯一的本能，理智就是个笑话。”
陈锋沉默了。
许井然说的是实话。
这段时间，他在交易中确实发现了一个现象：难民们对水的渴望正在超过对冰的渴望。冰能降温，但水能救命。昨天的交易中，甚至有人愿意用一整盒抗生素换一升水。而在地下城外围，因为抢水发生的斗殴事件也在直线上升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陈锋问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许井然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猛地指向图纸下方的一条黑线。
“这里。”
那是位于地下六百米深处的一条断层线。
“深层承压水。”许井然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，那是一种发现宝藏的光芒，“这是我二十年前勘探出来的。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，水量足够供应整个盐城用十年。水质纯净，矿物质含量适中，最重要的是，因为地质结构的特殊性，它的温度只有15度。”
“15度？”阿吉惊呼出声，差点跳起来。
在这个地表温度逼近70度的世界里，15度的水简直就是神迹。这不仅是水，更是天然的冷源！如果能把这些水抽上来，不仅解决了饮水问题，还能直接作为冷却剂，大幅降低重卡的制冷能耗。
“既然有这种好东西，地下城为什么不开采？”陈锋一针见血地问道。天上不会掉馅饼，如果真的这么容易，地下城早就动手了。
许井然脸上的光芒黯淡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他咬着牙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两年前，也就是灾变初期，我向资源部提过这个方案。当时的首席工程师林远山……那个老顽固，他说六百米深处的地质结构不稳定，钻探可能会引发塌陷，毁掉整个地下城。他宁愿守着那些越来越脏的浅层水，也不愿冒一点风险。”
“所以他们拒绝了？”
“不仅拒绝了，还封存了所有资料。”许井然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“他们宁愿喝那些循环了无数遍的尿，也不愿相信我的数据。林远山死后，梁策接手了资源部，他更关心的是如何用配给权控制人，而不是解决水源问题。在他眼里，水不是生命之源，是权力的筹码。如果水源太充足，他的权力就会贬值。”
“但是现在，情况不同了。”许井然抬起头，眼神变得锐利，像一把出鞘的刀，“浅层水快抽干了。昨天，我在地下城的排水口测到了硫化物超标。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抽到了底部的淤泥层。最多一个月，供水系统就会彻底崩溃。到时候，不用你们动手，地下城自己就会乱。”
陈锋看着面前这个落魄的工程师。
他能感觉到许井然身上的那种执念。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望，而是一个技术人员对“错误系统”的无法容忍。在他眼里，地下城的供水系统就像一台装错了零件的机器，必须被修正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陈锋问。
“设备。”许井然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清单，拍在桌上，“我知道那个废弃的钻探点在哪里。井已经打到了550米，只差最后50米就被封停了。我需要高压泥浆泵，需要金刚石钻头，还需要……耐高温的冷却液。普通的冷却液在这个温度下会沸腾，根本无法带走钻头的热量。”
他盯着陈锋，眼神灼热：“你有车，你能搞到这些东西。只要打通这最后50米，水就是我们的。”
“如果不呢？”陈锋反问，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“如果不，”许井然指了指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废墟，嘴角勾起一抹惨笑，“等地下城断水的那天，这里就是地狱。而你们，作为唯一拥有水源的人，会是第一个陪葬品。那些渴疯了的人，会把你们的血都吸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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