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的气氛凝固了，连空气净化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都变得格外清晰。
阿吉拿起那张设备清单，眉头皱成了川字，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。
“高压泥浆泵……金刚石钻头……还要两吨重晶石粉？”阿吉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许井然，“老头，你这是要开矿啊？这些东西在以前都是管制物资，现在去哪儿找？难不成去地下城的仓库里抢？就算我们能混进去，这些大家伙也搬不出来啊。”
“不用去地下城。”许井然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，“城北有个废弃的地质勘探队基地。灾变发生时，他们正在进行深层地热能探测。设备都在那里封存着。我当初看过他们的项目计划书，设备型号完全匹配。”
“城北？”阿吉脸色一变，声音都高了八度，“那是辐射区！以前的化工厂炸了，那边全是毒气和强酸雨，连秃鹫帮都不敢去。据说那边连老鼠都长了两个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井然面无表情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，“所以那里还没被搜刮过。那是唯一能找到这些设备的地方。”
陈锋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手里拿着那张地质剖面图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代表深层地下水的蓝线。他的目光深邃，仿佛穿透了纸张，看到了地下六百米深处的景象。
六百米深，15度的水。
如果许井然说的是真的，这不仅解决了水源问题，还能极大缓解制冷压力。拥有这样一个稳定的低温水源，他的重卡就不再是无根之木。他甚至可以以此为基础，建立一个真正的据点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时刻准备着跑路。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，更是一次战略级的升级。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城北的辐射区，不仅仅是环境恶劣，更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。
“你凭什么认为，只差50米？”陈锋突然问道，目光如炬，“如果当初他们已经打了六百米却没出水，我们再去也是徒劳。”
许井然愣了一下，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。那本子只有巴掌大，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。
“这是当年的钻探日志。”他小心翼翼地翻开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。他指着最后几页模糊的字迹，“这是我当年偷偷抄录下来的。你看这里，钻探深度548米，岩芯样本显示含水率激增，压力表读数异常跳动……这意味着钻头已经接触到了承压水层的顶板。只要再钻透这层不透水岩层，水就会喷出来。”
陈锋接过日志。字迹潦草，纸张发黄，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污渍，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迹。他能认出其中几个关键的专业术语，确实如许井然所说。
“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，为什么停了？”陈锋问，“如果真的只差一步，林远山为什么不继续？”
“因为恐惧。”许井然冷笑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那时候灾变刚开始，人心惶惶。林远山担心钻穿承压层会导致地下水喷涌，冲垮上方本就不稳定的地基。他是个保守派，只想守着现有的资源过日子。他觉得与其冒着塌陷的风险去赌一个未来，不如守着现在的烂摊子。他下令封井，灌注了二十吨水泥。”
“二十吨水泥？”阿吉叫了起来，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扔出去，“那你怎么打通？用勺子挖吗？那是水泥，不是豆腐！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许井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疯狂，“当初灌注的时候，我在水泥里掺了缓凝剂，还留了一根导流管。只要有高压泵，我就能把那根管子冲开。那是我留下的后门，也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。”
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。
一个被主流抛弃的工程师，守着一个二十年前的秘密，试图在这个末世里打通一条生命线。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这口井上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？”陈锋合上日志，盯着许井然的眼睛，“也许你是梁策派来的诱饵，想把我们引到城北那个死地去。毕竟，现在的地下城，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许井然没有辩解。他伸手解开了那件油腻工装的扣子，露出了胸口。
陈锋和阿吉都愣住了。
那具干瘦的躯体上，密密麻麻全是伤疤。有烫伤，有鞭痕，还有某种化学药剂腐蚀留下的黑斑，触目惊心。
“这是我在地下城水务科这两年留下的。”许井然平静地系好扣子，仿佛那些伤疤不是在他身上，“因为我总是提那个‘该死’的深井方案，因为我拒绝在水质报告上签字。梁策说我是疯子，把我扔到了清洁队通下水道。你觉得，我会为他们卖命吗？我恨不得亲手把那个地方淹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决绝。
“我不在乎谁掌权，也不在乎谁死谁活。”许井然看着陈锋，眼神清澈而疯狂，“我只在乎那口井。那是我设计的，是我勘探的。它就在那里，在那层岩石下面呼吸。我能听见它的声音。我要把它打通，哪怕死在井边。这是我作为一个工程师的尊严。”
这就是技术人员的执念。在常人看来无法理解，但在某种意义上，这和陈锋对“规则”的执念是一样的。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，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。
陈锋沉默了片刻，将那瓶一直放在桌上的水推到了许井然面前。
“成交。”
许井然看着那瓶水，喉结剧烈滚动。他伸出颤抖的手，抓起瓶子，拧开盖子，仰头灌下。
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，冲刷着那些干裂的褶皱。他喝得很急，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，确认自己还活着，确认希望还在。
“不过，”陈锋等他喝完，缓缓说道，“我有我的规矩。设备我可以去找，但你必须留在这里。直到我确认那个勘探基地真的有东西。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，我会把你扔到外面，让你变成干尸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许井然擦了擦嘴角，眼神恢复了清明，“但我需要工具。我要修一下你们的排气管。看着那根管子漏气，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阿吉忍不住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老板，这老头是个真正的疯子。不过，我有点喜欢这个疯子了。”
陈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，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。
“在这个世道，只有疯子才能活得久。”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