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不是那种尸体腐烂的甜腥味,也不是硫化物燃烧的酸臭味,而是一种更黏稠、更压抑的东西。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胶水,把营地里所有人的眼皮都粘在了一起。
陈锋坐在驾驶位上,透过防弹玻璃看着窗外。正午十二点,按理说这应该是“三限”交易最火爆的时候。但今天,那条用废旧轮胎和铁丝网围出来的交易通道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难民在远处徘徊,眼神躲闪。
重卡顶部的冷凝风扇正在全速运转,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巨大的热浪从排风口喷涌而出,在空气中扭曲成透明的波纹。
“老板,不对劲。”阿吉从侧门钻进来,摘下面罩,露出那张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脸。他没去擦汗,而是先抓起水壶猛灌了一口,喉结剧烈滚动,像是在吞咽什么硬块。
“怎么了?”陈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边缘,节奏很慢。
“谣言。”阿吉把水壶放下,手背在嘴角狠狠抹了一下,“这次不是说咱们有无限冰,也不是说咱们私藏物资。这次……这次他们说,咱们是‘吸血鬼’。”
陈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吸血鬼?”
“对。”阿吉咬着牙,指了指头顶正在轰鸣的冷凝器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,“那个秃鹫帮的人简直就是一群专业的心理操纵者。他们不是在大街上喊,而是三五成群地钻进那些最拥挤、最热的难民帐篷里。他们会先给那些热得快死的老人喂一口水,然后指着咱们的车说:‘看那辆车,它排出的热气,就是从你们身上抽走的命。’”
阿吉模仿着那些人的语调,声音变得尖细而阴毒:“‘你们感觉到了吗?最近是不是更热了?那是因为那辆车里的冰,是用你们的阳寿换的。它越凉快,你们就越得死。’”
“这种话,连三岁小孩都不信吧?”许井然皱着眉头插嘴道。
“在53度的高温下,人的脑子是糊涂的。”阿吉摇了摇头,“当一个人快要被烤熟的时候,他不需要逻辑,只需要一个恨的对象。秃鹫帮给了他们这个对象。他们说,咱们这辆车之所以能制冷,是因为在抽取外面的‘凉气’。还说……还说咱们排出的热风,就是从他们身上抽走的命。他们说,营地这几天温度升高了两度,全是咱们害的。”
陈锋停下了敲击方向盘的手指。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巨大的排风口。
热风滚滚而出,将周围的沙尘吹得漫天飞舞。
从热力学角度来说,这没毛病。制冷的本质就是热量的搬运。车内每降低一度,车外就要增加相应的热量,再加上压缩机做功产生的废热,确实会让局部环境升温。
屏幕上的红外成像图清晰地显示了这一点:重卡周围十米范围内,空气温度确实比环境温度高出了三到五度。那团红色的热浪像是一个无形的罩子,将车体包裹在中间。
但在废土上,这个物理学常识被包装成了一种恶毒的诅咒。它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“热”的本能恐惧,将一个技术问题转化为了道德罪行。
“能量守恒定律被他们玩明白了。”许井然坐在后排,手里捧着那台地质勘探仪,眼镜片上反射着冷光,“这招很高明。以前他们是想抢你的冰,现在,他们是想剥夺你存在的合法性。如果你是造成高温的罪魁祸首,那抢你就不是犯罪,是‘替天行道’。这不仅仅是谣言,这是战争动员。”
陈锋没说话,只是调出了车外的热成像监控。
屏幕上,那些徘徊在远处的难民,体温都显示为刺眼的红色。而在他们更后方,几个穿着红袍的身影若隐若现,像是在指挥,又像是在观察。
“太阳教团。”陈锋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秃鹫帮只是打手,这种诛心的谣言,只有那些玩弄信仰的人才编得出来。
就在这时,交易窗口的对讲机响了。
“开门!给我开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