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铅板,死死压在盐城废墟之上。
即便到了深夜,地表温度依然维持在四十五度左右。风停了,空气里的尘埃悬浮着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进了细碎的玻璃渣。
重卡的车灯早已熄灭,只留下几个红外探头在黑暗中闪烁。
阿吉像一只灰老鼠,悄无声息地从底盘下的逃生口钻了回来。他身上披着一件散发着恶臭的破麻袋片,脸上涂满了机油和泥土的混合物,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。为了这次侦查,他在那个满是排泄物和腐烂垃圾的下水道里趴了整整三个小时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“咳咳……妈的,差点没回得来。”阿吉把麻袋片一扔,瘫坐在地板上,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,“那帮秃鹫的鼻子比狗还灵,稍微有点生人味儿就能闻出来。”
“喝水。”陈锋递过去一瓶净化过的凉水。
阿吉接过来,却没喝,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个半瘪的塑料瓶,重重拍在折叠桌上。
“老板,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塑料瓶,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淡黄色液体。虽然看着恶心,但在废土上,这已经是难得的“液体”。比起那些混杂着辐射尘和寄生虫的泥水,这东西至少能让人多活两天。
陈锋拿起瓶子,拧开盖子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一种经过化学处理后的尿骚味。
“三级水。”陈锋拧上盖子,“地下城的循环水系统产物。通常是用来灌溉或者清洗机械的,达不到饮用标准,但喝不死人。这种水的特点是,它经过了工业级的反渗透处理,虽然还有异味,但绝对没有地表水那种高辐射值。对于外面那些喝泥浆的人来说,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。”
“这东西在黑市上卖五个工分一瓶,而且有价无市。”阿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“但我看到那个带头闹事的‘秃鹫’,手里有一箱。整整一箱!那种墨绿色的军用周转箱,上面还印着地下城物资局的钢印。他正发给那几个扔石头的混混,一人两瓶,当场结清。那些混混拿到水的时候,眼睛都绿了,跟狼一样。”
“一箱三级水,买我们一天的骂名。”许井然推了推眼镜,冷笑了一声,“这价钱出得挺公道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阿吉压低了声音,“我顺着那箱水的包装袋摸过去,看见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。车上的人穿着全套防护服,但我认得那个司机的动作——他下车的时候,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左边的袖口。那里通常是地下城卫队藏战术匕首的地方。”
陈锋的手指在那个塑料瓶上轻轻摩挲。
“梁策。”他吐出了这个名字。
除了那位精于算计的采购官,没人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资源,也没人会用这种“软刀子”杀人。
太阳教团虽然也恨不得把陈锋架在火上烤,但那群疯子更喜欢用热能矛和自杀式袭击。这种阴损的舆论战,带着浓浓的官僚主义腐臭味,只能是梁策的手笔。
“滋滋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中控台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。那是一个加密频道,只有特定的频率才能接入。
陈锋看了一眼频率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说曹操,曹操到。
他按下了接通键。
“陈队长,晚上好。”梁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依然是那么平稳、客气,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关切,“听说你那边今天不太平?我看了无人机的报告,那些难民的情绪很不稳定啊。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陈锋淡淡地回道,“用几瓶洗脚水就能让这么多人卖命,梁长官的生意经越来越精明了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陈队长真会开玩笑。那些水是人道主义援助,至于怎么流出去的,我们也还在查。”梁策的语气毫无波澜,“不过,眼下的局势确实很危险。一旦民愤失控,我们也保不住你。毕竟,众怒难犯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