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方,重炮的怒吼还在继续。
一轮,又一轮。
这是一场毫不对等的、单方面的屠杀。
这是重建后的晋绥军,向这片土地上的侵略者,发出的第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!
当最后一发炮弹的轰鸣在山谷间的回响中渐渐消散,一种死寂,一种比炮火喧嚣更令人心悸的死寂,笼罩了战场。
硝烟缓缓散去,露出了它下面令人作呕的画布。
日军野炮第26联队的阵地,已经不能称之为阵地。它是一片真正的废墟,一个被暴力强行抹平的所在。到处都是扭曲成麻花的炮架,断裂的炮管以诡异的角度直指天空,焦黑的尸体与烧熔的金属凝固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气味,更深一层,是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和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川田中将的身体僵直,双眼之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胸口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,剧烈地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。
那是他第20师团最宝贵的火力支柱!
整个野炮联队!
竟然连敌人的面都未曾见到,就在这第一轮的交锋中,被彻底从编制中抹去!
“师团长阁下……”
参谋长板本龙一的声音干涩,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试图用理智来分析这超乎想象的一幕。
“敌人的火炮射程……太远了。如果是在十五公里之外发动攻击,那……那至少是150毫米口径以上的重炮……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几乎是废话的结论。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所有情报,整个晋绥军,不,整个华北战区的支那军队,都不可能拥有这种建制的重炮部队。”
“闭嘴!”
川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,那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。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揪住板本龙一的衣领,狰狞的面孔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脸上。
武士道精神中那股非理性的狂热,此刻彻底冲垮了他作为指挥官的最后一丝冷静。
“支那人不可能有那么多重炮!”
他的唾沫星子喷了板本龙一一脸。
“他们一定是把所有的家底,所有的!都搬出来了!刚才那一轮齐射,绝对!绝对耗光了他们所有的炮弹!”
这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,一种绝望中的自我安慰。
川田猛地推开自己的参谋长,反手“锵”的一声,拔出了自己的指挥刀。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森冷的寒芒,映照着他疯狂的眼。
他用刀尖,指向前方那片已经化为死地的独立第一师阵地。
“传我的命令!”
他的声音尖利而扭曲。
“第11混成旅团铃木部,配合我师团主力,全军压上!”
“发动‘玉碎冲锋’!”
“我要用帝国勇士的刺刀,亲手挑开那些卑劣支那人的胸膛!我要看到他们的内脏!”
“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,必须在一个小时内,拿下他们的阵地!”
疯了。
川田中将彻底疯了。
板本龙一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但在看到川田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眼睛后,他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违逆,都可能被视为动摇军心,被当场斩杀。
随着这道疯狂到极致的命令被传达下去,整片荒原上,日军的阵线开始蠕动。
近万名日军士兵,在各级军官的嘶吼催促下,开始做着冲锋前最后的准备。他们沉默地脱掉了土黄色的上衣,露出精瘦或壮硕的躯干。然后,从怀中掏出一条条白色的布带,郑重地绑在额头上。
布带上,是用鲜血或墨汁书写的两个大字:必胜。
他们给步枪上膛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,将一柄柄细长而锋利的三十年式刺刀,装上三八大盖的枪口。
阳光下,近万柄刺刀汇成了一片令人目眩的钢铁丛林。
“天闹黑卡,板载!!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口号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,成百上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。
“板载!!!”
“板载!!!”
近万人的呐喊声,最终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,在这片古老的荒原上疯狂回荡。土黄色的潮水,瞬间漫过了山坡,淹没了沟壑,从四面八方,朝着独立第一师那看似单薄的阵地,疯狂涌来。
这种完全不计伤亡,以血肉之躯冲击敌人阵线的“猪突战术”,在过去数年的侵华战争中,一直是日军的制胜法宝。无数中国军队的阵地,就是在这种悍不畏死的集团冲锋下,被一次又一次地撕开防线,最终崩溃。
他们坚信,这一次也不会例外。
卫中行站在战壕里,一手夹着烟,一手扶着胸墙的泥土。他冷冷地看着山野间那片奔涌而来的土黄色人潮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那是一种俯瞰蝼蚁的平静。
他将香烟送到嘴边,不急不缓地吸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