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马神骏异常,在狭窄的街巷中左冲右突,转眼间就冲出了小镇。刘心雨不敢走官道,一入山林便专拣偏僻小径。夜色渐深,山路崎岖难行,她只能凭着直觉和微弱的星光辨路。背后追兵的火把光亮如同鬼火,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,显然对方也有追踪高手。
林宇在颠簸中惊醒,发出啼哭。刘心雨一边催马一边低声哄着:“宇儿不哭...娘在...娘在...”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,混合着汗水,滴在孩子脸上。她想起林忠临死前瞪大的眼睛,想起那些为她挡刀而死的林家亲卫,想起夫君林振南出征前夜温柔的叮咛...
“振南,你若在天有灵,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孩子...”她对着呼啸而过的夜风喃喃道。
逃亡,无休止的逃亡。马匹的喘息越来越粗重,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。背上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,鲜血顺着马鞍滴落,在夜色中留下看不见的痕迹。
如此逃了一夜,天将破晓时,前方忽然豁然开朗——一条湍急的大河横亘眼前,拦住去路。
河水浑浊如黄汤,浪涛拍岸,发出轰然巨响,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骇人。河面宽阔,对岸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至少有三四十丈远。两岸陡峭,怪石嶙峋,放眼望去,无桥无船。
后有追兵,前有大河,已是绝路!
刘心雨勒马四顾,心中升起一股绝望。黑马浑身汗湿,口吐白沫,显然也已到了极限。身后的追兵已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亮在林中明灭闪烁,呼喝声清晰可闻。
“林氏余孽!还不束手就擒!”追兵中有人厉声高喊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林中栖鸟。
刘心雨低头看了看怀中已哭累睡去的孩子。小脸上沾满尘土泪痕,却仍安静地睡着,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她伸手轻抚儿子的脸颊,触手温热——这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了。
忽然,她笑了。
那笑容凄美而决绝,在黎明的微光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“宇儿,娘陪你赌一次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催马缰,黑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然后向着汹涌的大河冲去!
“她要跳河!”追兵中有人惊呼。
“放箭!快放箭!”
箭矢破空而来,但已经晚了。追兵们冲到岸边时,只见浊浪翻滚,水花四溅,一人一马已消失在奔腾的河水中。
“这...这么急的水,还带着孩子,必死无疑。”一个年轻些的追兵喃喃道,语气中竟有一丝不忍。
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他蹲在岸边,仔细察看水势,眉头紧锁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上面有令,林家血脉必须断绝!”他站起身,厉声道,“分两队,沿上下游搜寻!下游十里,上游五里,仔细查找!”
然而湍急的南荒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浑浊的河水吞没一切,翻滚着向下游奔涌,仿佛从未有过生命在此跃入。
母子俩,就这样从追兵的视线中消失,仿佛被这条分隔中原与南荒的大河彻底吞噬。
几个时辰后,搜寻无果的追兵们聚在岸边。领头汉子脸色阴沉:“回去禀报,就说目标坠河,生死不明。让上面定夺吧。”
“头儿,那我们还搜不搜?”
“搜个屁!”汉子啐了一口,“这鬼地方,再往前就是南荒了。你要进去送死,我不拦着。”
众人望着河对岸那片朦胧在晨雾中的莽莽山林,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南荒的传说,他们多少都听过——毒瘴弥漫,猛兽横行,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存在。那是连朝廷军队都不敢轻易深入的禁地。
“撤!”领头汉子最终下令。
追兵们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,只留下河边杂乱的马蹄印,很快也会被风吹散。
而在下游十几里处,一处隐蔽的回水湾里,刘心雨正死死抱着一根浮木,怀中是呛了水正在咳嗽的婴儿。
冰冷的河水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体温和力气。跳河时她用尽最后的内力护住孩子,自己却被暗流卷走,险些溺毙。幸亏抓住这根顺流而下的浮木,才勉强漂到这片相对平静的水域。
“宇儿...宇儿...”她颤抖着检查孩子,发现他虽呛了水,但呼吸尚稳,只是吓得小脸发青。她连忙解开湿透的襁褓,将孩子贴身裹在自己尚存一丝体温的怀中,再用外衣层层包好。
做完这些,她才有力气观察四周。
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蛮荒景象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许多树木粗得需数人合抱,树皮上覆着厚厚的苔藓和奇异的藤蔓。林中光线昏暗,即使白昼也如同黄昏。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与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气味,闻之令人头晕目眩。
更可怕的是声音——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低沉悠长,在山谷间回荡;近处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,翅膀扇动声,还有某种沉重的脚步声...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。
这就是南荒。
刘心雨挣扎着爬上岸,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她背起孩子,用布条将他在胸前绑紧,然后拔出苍生剑,剑身映着林间微弱的光,泛着冰冷的寒芒。
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。
但她抱着怀中温热的生命,咬紧牙关,一步,一步,向着这片未知的绝地深处走去。
而在她身后,南荒河依旧奔腾不息,仿佛在诉说着无数闯入者不归的故事。这条河是屏障,是审判,也是新生——跨过它的人,要么葬身蛮荒,要么...从此脱胎换骨。
刘心雨和林宇的命运,在这一刻,彻底与那个他们出生的长安,那个充满阴谋与血腥的世界,割裂开来。
新的篇章,将在南荒这片绝地中,以血与泪,缓缓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