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宇沉思间，了然大师微笑着打断了他：“不过在此之前，施主还有一桩心事未了。”
林宇怔了怔，从剑法的玄妙境界中回过神来：“大师何意？”
了然大师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望向禅房的方向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，看到了那个正在灯下忙碌的倩影。
“李小姐照顾施主多日，衣不解带，食不甘味。施主难道不明其意？还是说，明明知晓，却不敢面对？”大师缓缓道，声音如古井泛起的涟漪，平静而深远。
林宇的脸颊泛起微红，映着夕阳的余晖，显得格外真切。他沉默片刻，深吸一口气，郑重道：“晚辈确实……有心。映月待我如何，我岂能不知？这一路生死与共，她早已不只是恩人之女，而是……而是刻在我心上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沉，带着挣扎：“只是大仇未报，父亲冤屈未雪，幽冥司如影随形。晚辈前途未卜，生死难料，又怎敢轻言……轻言儿女私情？若是将来有个闪失，岂不是误了她一生？”
了然大师静静听着，待他说完，轻轻摇头：“施主此言差矣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亭边，望着远处渐暗的山峦，“正因为有仇要报，有路要走，前路凶险莫测，才更应该珍惜眼前人。”
“请大师明示。”林宇恭敬行礼。
“苍生剑法，取的是守护天下苍生之意。”大师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但守护苍生，并非要你无情无欲，成为一柄冰冷的剑。恰恰相反，真正的苍生剑，是有情之剑。”
他转过身，衣袂在晚风中微扬：“若无深情，如何懂得苍生之苦？若无挚爱，如何明白守护之重？你父亲当年创此剑法，正是出于对家国的深爱，对百姓的深情。若心中空空如也，所谓的‘守护苍生’便成了无源之水，无本之木。”
林宇如遭雷击，愣在原地。
“施主可知道，”了然大师走近一步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李侯爷为何让女儿与你同行？”
林宇心中一震：“难道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了然大师含笑点头，却不点破：“老衲言尽于此。有些事，需要施主自己去体会。”他双手合十，微微躬身，“施主好生休养，三日后，老衲再来看你。”
说罢，老僧转身，踏着满地落叶缓步离去。
林宇独自站在亭中，许久没有移动。
他望向禅房的方向，那里已经亮起温暖的烛光。透过窗纸，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忙碌——映月在准备晚膳了。
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，忽然柔软下来。
数百里之外，金陵城。
镇南侯府的书房里，灯火通明。
李天忠与刘心雨相对而坐。
“夫人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李天忠亲自执壶，为她斟茶。这位威震南疆的侯爷，此刻只是一个温和的长者。
刘心雨双手接过茶杯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她轻声道：“侯爷大恩，心雨还未曾当面道谢。若不是侯爷安排周全，暗中派人护送，又在关键时刻让凌霄接应，宇儿和映月恐怕……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李天忠摆摆手，神情郑重，“振南兄与我是生死之交。当年在北疆，他为我挡过箭；在朝堂，他为我说过话。这份情谊，李某从未忘记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，“他的儿子，就是我的儿子。这些事，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十八年了……”刘心雨抬起头，泪水终于滑落，“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中原……南荒那些年，我日夜提心吊胆，既要躲避追杀，又要将宇儿抚养成人。多少次夜深人静，我抱着年幼的他，看着北方星空，想着长安旧事，泪流满面。”
她擦拭眼泪，却越擦越多：“没想到，十八年后，我还能活着回到中原，还能有机会当面感谢侯爷，还能……还能知道振南的冤屈有昭雪之日。”
李天忠长叹一声，眼中也泛起痛惜：“夫人这些年在南荒，受苦了。”他看向窗外明月，仿佛在回忆往事，“当年得知林家出事，我连夜派人去长安，又派人沿路搜寻你们母子。但那时先帝震怒，满朝无人敢为林家说话，我虽心急如焚，却也无能为力。后来听说你们坠崖身亡，我……”
他摇摇头，没有说下去。
“能活下来，已是万幸。”刘心雨平复心绪，声音恢复镇定，“只是没想到，那些仇人还在，还在追杀宇儿。他们到底要什么？难道非要林家绝后不可么？”
李天忠的神色严肃起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夫人可知，幽冥司的司主是谁？”
刘心雨眼中寒光一闪，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震：“可是陈锋？”
“正是。”李天忠点头。
刘心雨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：“果然是他……当年振南就是被他陷害。如今他又来害宇儿……此仇不共戴天！”
“夫人莫急。”李天忠沉声道，示意她冷静，“陈锋如今势力庞大，不仅掌控幽冥司，在朝中也有靠山。我暗中调查多年，目前虽还不是十分明了，但隐约间和‘卢相’有关。”
刘心雨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当朝宰相？”
“只是猜测，尚无确凿证据。”李天忠神色凝重，“所以更要小心谨慎。卢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，若真是他在背后支持陈锋，要扳倒他们，需要从长计议。”
刘心雨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看着李天忠：“侯爷说得对。那依侯爷之见，我们该如何？”
李天忠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眼下最重要的，是保护好宇儿和映月。我已经派凌霄带着影卫暗中保护，他们在灵隐寺暂时应该安全。至于陈锋和幽冥司——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：“我已在暗中搜集他们的罪证。这些年来，幽冥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，残害无辜，作恶多端，只要证据确凿，就算他们在朝中有靠山，也难逃法网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看向刘心雨：“当年长安血案的真相，还需要夫人这个亲历者来揭发。”
刘心雨重重点头：“我明白。这些年，我从未忘记任何细节。每一封信的内容，每一个人的话语，我都牢牢记在心里。只要有机会，我定会全部说出来。”
“那需要我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李天忠看着她，目光深邃：“夫人只需做一件事——保护好自己，等待时机。”
“至于宇儿那边，”他继续道，“等他伤愈下山，我会安排他暗中来金陵与你相见。”
她起身，郑重地向李天忠行了一礼：“侯爷大恩，心雨永世不忘。”
“夫人快请起。”李天忠连忙扶住她，“夜深了，夫人先去休息吧。我已经让丫鬟准备好了房间。”
送走刘心雨后，李天忠没有立刻离开书房。
“振南兄……”李天忠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你放心，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妻儿。那些害你的人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想起多年前，在北疆风雪中，林振南为他挡下那一箭时的眼神——坚定，无悔，带着兄长般的关怀。
“等我。”他在心中默念。
灵隐寺的夜晚，与金陵又是另一番景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