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的冬天,远比江南来得要早。当方如初策马回到那座隐于山谷的村寨时,第一场雪已经悄然落下。
他勒马停在宅院门前,门楣上“方府”二字在雪中显得格外苍凉。守门的老仆见是他回来,惊喜地迎上来:“大少爷回来了!”
“福伯,”如初下马,将缰绳递过去,“我爹在家吗?”
“老爷三日前出门了,说是去南边办事,归期老爷未说。”福伯压低声音,“倒是夫人这些日总念叨少爷...”
如初心中一暖,却又一紧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衫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穿过熟悉的回廊,来到后院。母亲柳氏的房里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正在做针线的身影。如初在门外站了片刻,才轻轻叩门。
“谁呀?”柳氏温婉的声音传来。
“娘,是我。”
屋内针线落地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。柳氏站在门口,眼中先是惊喜,随即涌上泪水:“初儿...你回来了...”
几个月不见,母亲似乎苍老了许多。如初心中一酸,跪倒在地:“不孝儿如初,回来了。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!”柳氏连忙扶起他,仔细端详,“瘦了...也黑了...这些日子在外面,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儿不苦。”如初摇头,扶着母亲进屋,“倒是娘,这些日子可好?”
柳氏拉他在桌边坐下,为他倒茶:“我有什么不好的,倒是你...”她顿了顿,“这些日子,想通了吗?”
如初接过茶杯,感受着温热的触感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娘,孩儿在余杭遇到一位高僧,得其点化,心中困惑已解。”
“哦?什么困惑?”
“关于忠孝,关于善恶,关于...一个人该如何面对亲人的过错。”如初看着母亲的眼睛,“大师说,真正的孝,不是包庇错误,而是帮助改正;真正的忠,不是简单的揭发,而是让正义得到伸张。”
柳氏的手微微一颤,茶水洒出几滴。
“娘,”如初握住母亲的手,那只手冰凉而颤抖,“我知道您这些年过得很苦。夹在父亲和我们之间,既要守住秘密,又要护着我们...您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。”
柳氏的眼泪终于落下:“初儿...你...你都知道了...”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如初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知道父亲就是陈锋,知道他是当年陷害林振南将军的主谋,知道他这些年来操控幽冥司做了多少恶事...我都知道了。”
柳氏捂着脸,无声哭泣。多年的秘密一旦被揭开,她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“娘,”如初轻声道,“大师还说,世间万事皆有因果。父亲种下的因,迟早要结出果。如果我们继续隐瞒,继续包庇,那果报来时,不仅父亲逃不掉,我们全家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“那...那该怎么办?”柳氏抬起泪眼,“他毕竟是你爹啊...”
“正因为是我爹,我才要帮他。”如初的眼神坚定,“帮他从错误中走出来,帮他弥补过错,帮他...争取一个相对好的结局。这,才是真正的孝。”
柳氏怔怔看着他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。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,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有担当、有智慧的男人。
“初儿...”她颤声问,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!”如初点头,“不仅是为了父亲,也是为了映雪,为了这个家,更为了那些被父亲害过的人。娘,您支持我吗?”
柳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,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“我...我支持你。这些年来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那些枉死的人...也许,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”
如初心中一暖,握紧母亲的手:“谢谢娘。不过在这之前,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真相告诉映雪。”
柳氏脸色一变:“不行!雪儿还小,怎么能...”
如初认真道,“映雪已经十六岁了,她有权利知道真相,我们不能一直瞒着她。而且...如果我们不告诉她,万一有一天她从别人那里知道,受到的打击会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:“大师说,在亲人迷失时,为他点亮一盏灯,才是真正的亲情。现在,我们要为映雪点亮那盏灯——告诉她真相,让她明白,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都是一家人,会共同面对。”
柳氏沉默了。她想起女儿天真烂漫的笑容,想起她对这个世界的全然信任...要打破这份美好,她于心何忍!
但如初说得对。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
“好吧...”她终于点头,“你说得对。只是...要怎么说,才能让她不那么痛苦?”
如初沉吟片刻:“娘,您去叫映雪过来。这件事,我们三个人一起面对。”
柳氏擦干眼泪,起身到映雪那里去了。如初独自坐在房中,看着窗外的飘雪,心中默默祈祷:映雪,哥哥会陪你走过这段最艰难的路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银铃般的笑声:“哥!你回来啦!”
门被推开,方映雪如一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进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棉袄,衬得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见到哥哥的喜悦。
“哥!你可算回来了!”她扑到如初身边,撒娇道,“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?娘说你出去游历,可游历要这么久吗?是不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了?快跟我说说!”
如初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,心中一阵刺痛。他勉强笑了笑:“确实遇到了一些事...映雪,来,坐下,哥哥有话跟你说。”
映雪这才注意到母亲红肿的眼睛,又看看哥哥凝重的神色,笑容渐渐褪去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吗?”
三人围坐桌边,烛火摇曳,映照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“映雪,”如初深吸一口气,“哥哥要告诉你一些事。这些事可能很难接受,但请你相信,哥哥和娘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我们爱你,不想再瞒着你。”
映雪的心跳开始加快,她隐约感觉到,哥哥要说的事,会改变她的一切。
“首先,”如初缓缓道,“我们的父亲,不叫方天画。”
映雪瞪大了眼睛:“那,那叫什么?”
“他叫陈锋。”如初一字一句道,“前兵部侍郎陈锋。”
映雪愣住了。这个名字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,对了,小时候听私塾先生讲过朝中故事,提到过这个名字,说是个大奸臣。
“不...不可能...”她喃喃道,“爹爹怎么会...”
“是真的。”柳氏握住女儿的手,眼中含泪,“雪儿,娘对不起你,瞒了你这么多年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