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初继续道：“十八年前父亲联手胡族陷害了当时的镇国大将军林振南，使其命陨沙场，又联合朝中奸佞屠林家满门。只有林将军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侥幸逃脱。”
映雪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些年来，父亲化名方天画，隐居于此。但他并没有真正收手，而是在暗中培养操控一个叫‘幽冥司’的组织，继续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如初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映雪心上。
“不...不会的...”映雪摇头，泪水涌出，“爹爹他...不会的...不可能...你说的都是假的...假的...”“娘，你告诉我，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，不是真的！”映雪一时无法接受，伤心欲绝。要不是如初眼疾手快，拉住了她，怕是早跑出去了。
柳氏把映月搂在怀里，任她哭泣。
“他是一个好父亲。”如初的声音带着痛苦，“正因为如此，我才更加痛苦。一个好父亲，一个好丈夫，却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...映雪，你能明白这种撕裂的感受吗？”
映雪看着哥哥，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哥哥这些日子会如此消沉，为什么他会不告而别
“所以哥哥你...？”她颤声问。
“是。”如初点头，“我查到了所有证据，也亲眼见到了幽冥司的所作所为——他们贩卖人口，刺杀忠良，无恶不作。而这一切的背后，都有父亲的影子。”
映雪瘫坐在椅子上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。她脑海中不断浮现父亲的形象——那个教她写字时温和的父亲，那个为山里百姓修桥铺路时慷慨的父亲，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候的父亲...
这些温暖的形象，与哥哥口中那个奸诈残忍的“陈锋”重叠在一起，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。
“为什么...”她喃喃道，“为什么会这样...”
“映雪，”如初握住她的手，那只手冰凉得吓人，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但这就是真相。而我们现在要做的，不是逃避，而是面对。”
“面对？”“怎么面对？”映雪抬起泪眼，“告发爹爹吗？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让父亲被治罪？被斩首？她做不到...
“不是告发。”如初摇头，“是帮助！帮助父亲从错误中走出来，帮助他弥补过错。”
“可是...可是爹爹会听吗？”映雪绝望地说，“他隐藏了这么多年，做了这么多坏事...怎么可能回头？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如初的眼神坚定，“了然大师说，哪怕十恶不赦之人，心底也有一丝善念。我相信父亲对我们是真心的，也相信他内心深处，一定也在受着良心的煎熬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更何况，就算父亲执迷不悟，我们也要做出选择。是继续包庇他，和他一起坠入深渊，还是站出来还苍生一个公道、还林家一个公道？”
映雪沉默了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，泪水在眼中打转，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良久，她轻声问：“哥哥，你已经决定了吗？”
“决定了。”如初点头，“我要等父亲回来，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。如果他愿意回头，我就陪他去自首，尽最大努力为他争取宽大处理。如果他不愿意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映雪懂了。
“那...那我要做什么？”映雪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。
如初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宽慰：“雪儿，有哥哥呢。你只需做好自己，然后...无论发生什么，记住我们是一家人，会共同面对。”
“可是...”映雪咬紧嘴唇，“如果爹爹真的...真的罪大恶极...我还能叫他爹爹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柳氏和如初都心中一痛。
柳氏搂住女儿，轻声道：“雪儿，血缘不会因为过错而改变。他是你爹爹，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但我们爱他，不是爱他的过错，而是爱他作为父亲的那一面。”
如初接道：“就像了然大师说的，我们要试着放下执念。父亲是人，不是神，他会犯错。我们能做的，不是一味包庇，也不是一味谴责，而是用平常心去看待，然后...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映雪靠在母亲怀里，泪水如决堤的洪水。她哭得很伤心，像是要把十六年来所有的天真和美好都哭尽。柳氏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如初则静静坐在一旁，给她时间消化这一切。
不知哭了多久，映雪终于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。
“哥哥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虽然...虽然很痛，但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好。”
如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：“雪儿，你比哥哥想象的要坚强。”
“我不是坚强。”映雪摇头，“我只是...只是明白了，有些事情，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。”她握紧母亲和哥哥的手，“你们说得对，我们是一家人，要共同面对。无论爹爹做出什么选择，我都会站在你们这边。”
柳氏又落泪了，这次是欣慰的泪水。
如初看着妹妹，忽然觉得，映雪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。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，开始有了成人的担当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那我们就等父亲回来。在这之前，映雪，你照常生活，不要露出破绽。娘，您也是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柳氏问。
“我要做些准备。”如初的眼神深邃，“父亲回来时，可能会带着幽冥司的人。我要确保，无论谈的结果如何，我们都能全身而退。”
映雪心中一紧：“哥哥，会有危险吗？”
“我会小心。”如初对她笑了笑，“而且，我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方如初了。这次江南之行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的飘雪。雪花在夜色中旋转飞舞，像是无数迷途的灵魂在寻找归宿。
“了然大师说，世间万般苦，皆因执念起。”如初轻声说，“我们执念于‘完美的父亲’这个幻象，所以无法接受他的不完美。但现在，我们放下了这个执念，用平常心去看待一切...也许，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开始。”
映雪走到他身边，也望着窗外的雪：“哥哥，了然大师...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是个真正的得道高僧。”如初回忆道，“他看透了生活，依然热爱生活；他看透了人心，依然对人性怀有希望。他说，哪怕是最黑暗的夜里，也要为自己点一盏灯。因为心中有灯，前路再暗，也能看清方向。”
“那盏灯...是什么？”
“是良知，是勇气，是爱。”如初转头看着妹妹，“而现在，我们三个人，就是彼此的灯。”
映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。
夜深了，雪越下越大。方府的书房里，灯还亮着。如初坐在书案前，提笔给李天忠写信——虽然还未见过这位金陵侯，但从凌霄那里，他知道了这位长辈的为人与立场。
他需要盟友，而李天忠，无疑是最合适的盟友。
信写得很谨慎，只说自己查明了父亲的身份和幽冥司的事，愿意大义灭亲，希望能得到侯爷的指点与帮助。写完信，他用蜡封好，唤来一只信鸽，看着鸽子消失在雪夜中。
做完这一切，如初站在窗前，久久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