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四角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。
陈锋——此刻他还是方天画,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是——在主位坐下,端起柳氏奉上的热茶,试图用这熟悉的味道与温度来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绪。但当他抬眼,迎上儿子方如初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时,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,茶水险些溢出。
“初儿,”他放下茶盏,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往常般温和,“你在外面奔波数月,回来该好好歇息才是。有什么要紧事,非得连夜说?”
如初站在厅中,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走到门前,将门闩仔细插好,又逐一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。这番动作行云流水,却透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。
“初儿,你这是做什么?”陈锋皱起眉头,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如初检查完毕,转身面对父亲,深深一揖:“父亲,孩儿今日要说的事,关乎我全家生死,关乎十八年前的真相,更关乎父亲您一生的罪孽。是以,不敢让半句言语传出这间屋子。”
“放肆!”陈锋猛地拍案而起,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翻倒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,“你这是什么话?什么叫罪孽?你这孩子,出去几个月,学了些什么混账东西回来?”
他的怒气并非全然做作。这些日子在京城受尽屈辱,回到家中本想寻一丝温暖慰藉,却不想迎面就是儿子这番诛心之言。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,在这一刻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如初却神色不变,只是直起身,平静地看着父亲:“父亲,您真的还要继续装下去吗?陈锋大人。”
“陈锋”二字如惊雷炸响。
陈锋瞳孔骤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那一瞬间,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。柳氏捂住了嘴,映雪则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衣袖,脸色煞白。
“混账...你胡说什么...”陈锋的声音有些发干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柳氏,似乎在寻求某种确认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如初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缓缓展开,“这是孩儿在余杭查到的证据。十八年前,兵部侍郎陈锋勾结胡族,陷害镇边大将军林振南,致其战死沙场,林家满们也被奸佞屠没。而您——”他抬起头,直视父亲的眼睛,“就是那个陈锋。”
“荒谬!”陈锋厉声喝道,额头青筋暴起,“我方天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何时成了什么陈锋?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混账谣言?说!”
他一步踏前,身上陡然爆发出骇人的气势。那是执掌幽冥司多年积攒的杀伐之气,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整个厅堂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。柳氏和映雪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,脸色更加苍白。
但如初寸步未退。他迎着父亲几乎要噬人的目光,缓缓道:“父亲,您还记得吗?我七岁那年,您教我读书写字,第一课讲的是《孟子》。您说:‘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’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平静:“当时我问您,什么是义。您说,义就是做对的事,哪怕要付出代价。您还摸着我的头说:‘初儿,你记住,做人要堂堂正正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’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变,那股骇人的气势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可父亲您呢?”如初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痛苦,“您教我要堂堂正正,自己却隐姓埋名十八载;您教我要对得起良心,自己却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;您教我要舍生取义,自己却为了活命,陷害忠良,祸国殃民!”
“住口!”陈锋暴怒,一掌拍在身边的茶几上。那实木茶几“咔嚓”一声,竟被硬生生拍裂,“逆子!你竟敢如此污蔑你的父亲!我今天就...”
他话未说完,如初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这一跪,让陈锋的怒骂戛然而止。
“父亲,”如初抬起头,眼中已盈满泪水,“孩儿不孝,查探您的过往,揭露您的秘密。但孩儿别无选择。因为每当我闭上眼睛,就能看到那些枉死之人的面孔——林振南将军、林家满门老小、还有这些年死在幽冥司手中的无辜百姓...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:“父亲,您知道吗?在余杭,我亲眼见到幽冥司的人贩子将七八岁的孩子像货物一样捆绑贩卖。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才五六岁,他们眼中满是惊恐,却连哭都不敢出声...而这一切,都是您的命令。”
陈锋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,手指握紧,指节发白。
“还有林宇,”如初继续道,“林振南将军的儿子。当年那个被母亲背在背上逃出长安的婴儿,如今已经长大成人。他不知自己的身世,却继承了父亲的遗志,练就苍生剑法,行走江湖,拯救苍生。可您呢?您派人追杀他,一次又一次,非要置他于死地...”
“够了!”陈锋嘶吼,声音因暴怒而扭曲,“你懂什么?你什么都不知道!这世道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!我不害人,人就害我!林振南...他挡了太多人的路,就算我不动手,别人也会动手!”
他终于承认了。
这句话出口,厅内一片死寂。柳氏瘫坐在椅子上,映雪则捂着脸,泪水从指缝中涌出。
如初看着父亲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。他缓缓起身,从怀中又取出几卷文书:“这些是幽冥司这些年的账册、密信、刺杀名单...父亲,您还要看吗?还是要我一一念给您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