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位于方府地下深处，阴暗潮湿，终年不见天日。四壁是厚重的青石，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如初被铁链锁在墙上，双脚离地。冰冷的铁环勒进手腕，很快就在皮肤上磨出血痕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只是闭目凝神，调整着紊乱的内息。
父亲那一掌虽然留了力，但还是震伤了他的经脉。此刻内力在体内乱窜，每运转一次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。
“咳咳...”他咳出一口淤血，脸色更加苍白。
牢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接着是开锁的声音。陈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，手中提着一盏油灯。昏黄的灯光在地牢中摇曳，将他阴沉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。
父子二人四目相对，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。
如初心中一痛，却强自镇定：“父亲以为，将我关起来，真相就会消失吗？”
“至少能保住这个家。”陈锋的声音嘶哑，“如初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我们一家人在这太行山中安居乐业，不好吗？你为什么非要揭开那些陈年旧事？”
“因为那不是陈年旧事。”如初直视父亲的眼睛，“林振南将军的冤屈未雪，林家满门的血仇未报，那些死在幽冥司手中的人死不瞑目——这些，从来就不是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坚定：“而且父亲，您真的以为我们能永远隐瞒下去吗？李天忠已经查到了证据，林宇已经现身江湖，朝廷中对您不满的大有人在...纸是包不住火的。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，我们全家都会万劫不复。”
“那也比你亲手将父亲送上断头台强！”陈锋低吼道，“我是你爹！生你养你二十三年，你就这样回报我？”
“正因为您是我爹，我才要救您。”如初的声音里充满痛苦，“父亲，您知道吗？在灵隐寺，了然大师对我说，真正的孝，不是包庇错误，而是帮助改正；真正的亲情，是在亲人迷失时，为他点亮一盏灯。”
“现在，我就是要点亮那盏灯，照亮您前行的路。哪怕这条路通往刑场，通往死亡，也比在黑暗中沉沦，最终害人害己要强。”
陈锋浑身一震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说得对？这些年来，他每夜都被噩梦惊醒，梦中满是枉死之人的面孔。他何尝不想解脱？
但他不能。一旦认罪，等待他的不仅是死亡，还有身败名裂，还有家人受牵连
“晚了...”他喃喃道，“太晚了...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如初恳切地说，“只要愿意回头，永远不晚。父亲，我们可以去自首，将功补过。将幽冥司的罪证交给朝廷，指认卢相...这样或许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“卢相？”陈锋冷笑，“你以为卢杞会给我指认他的机会？一旦我背叛他，他会让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“那也比现在这样强！”如初提高了声音，“现在这样，我们算什么？躲藏在深山中，终日提心吊胆，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！父亲，您愿意一辈子这样吗？愿意母亲和映雪一辈子这样吗？”
陈锋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被铁链锁住却依然挺直的脊梁，看着他眼中那种纯净坚定的光芒，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，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你...你不恨我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如初愣住了，随即苦笑：“恨？当然恨。恨您为何要做那些事，恨您为何要毁了这个家，恨您为何...要让我面对这样的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：“但恨有什么用？您是我爹，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我恨您，也爱您。这两种感情在我心里撕扯，几乎要将我撕裂...”
泪水终于滑落：“父亲，您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？每天醒来，都要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；每晚入睡，都要梦见那些枉死之人...我快要疯了，父亲！我真的快要疯了！”
他崩溃般痛哭起来，二十三年的压抑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那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“北如初”，此刻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、痛苦不堪的年轻人。
陈锋看着儿子痛哭，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了。他缓缓走上前，颤抖着手，想要为儿子擦去眼泪，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。
“对不起...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初儿，对不起...”
如初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。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三个字。
陈锋避开他的目光，转身走向牢门。在门口，他停顿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给我一点时间...让我想一想...”
牢门重新关上，地牢又陷入黑暗。但这一次，黑暗中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方府陷入了诡异的平静。
柳氏真的开始绝食，无论映雪怎么劝都不肯进食。映雪整日以泪洗面，既要照顾母亲，又担心地牢中的哥哥，整个人憔悴不堪。
陈锋将自己关在书房中，谁也不见。书房里不时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，还有压抑的低吼，仿佛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第三天深夜，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。
陈锋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——是映雪。
“父亲！映雪！”如初惊讶地看着妹妹。
映雪眼睛红肿，显然哭了很久。她走到哥哥面前，轻声道：“哥哥，娘快不行了...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，今天连水都不肯喝了...”
如初心中大痛：“娘她...”
“她说，如果这个家注定要破碎，她宁愿先走一步。”映雪的泪水又涌了出来，“哥哥，我该怎么办？我劝不动娘，也劝不动爹...这个家，真的要散了吗？”
如初看向父亲。昏黄的灯光下，陈锋的脸色苍白得吓人，眼中布满血丝，显然这三天他也没有好好休息。
“父亲，”如初轻声道，“您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？难道真要等到母亲死在我们面前，您才肯做出选择吗？”
陈锋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当他再次睁眼时，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他走上前，亲自为如初解开铁链。冰冷的铁环从手腕上取下，留下深深的血痕。
“初儿，”陈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，“你说得对。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”
如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，看着父亲：“您想怎么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