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几日方府内院的灯一直亮到深夜。
陈锋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开着数十卷文书、账册、密信。昏黄的烛光下,他一张一张仔细翻阅,时而提笔记录,时而凝眉沉思。这些是他十八年来所有的罪证——幽冥司的刺杀名单、与卢相往来的密信、勾结地方官员的账册、甚至还有当年设计陷杀林振南的材料
每看一页,都像是在重温一遍自己的罪行。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,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,一个个破碎的家庭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,呼吸变得急促。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泛黄的纸张上,晕开一片墨迹。
“老爷...”柳氏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参汤,“夜深了,歇歇吧。”
陈锋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。他看着妻子担忧的面容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马上就好。这些东西...必须尽快整理出来。”
柳氏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罪证,心中一阵刺痛。她轻声道:“初儿说,金陵侯那边已经回信,愿意合作。只要我们将这些证据交给他,他就有把握扳倒卢相。”
“李天忠...”陈锋喃喃道,“没想到,最后帮我的竟是他。”
“他说,不是为了帮你,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,也是为了大唐的江山。”柳氏握住丈夫的手,“老爷,这次...我们真的能解脱吗?”
陈锋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头:“能。无论如何,我都会让你们解脱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整理好的几大摞文书:“这些是幽冥司所有的罪证,包括卢相这些年来贪污受贿、结党营私、甚至与胡族暗通款曲的证据。只要这些东西交到圣上面前,卢相必死无疑。”
柳氏看着那些文书,忽然问:“老爷,您把这些都交出去,那您...”
“我自有打算。”陈锋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夫人,你记住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带着如初和映雪好好活下去。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“不!”柳氏眼泪涌出,“我们说好了,要一起...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陈锋轻抚她的脸颊,“我犯下的罪,必须由我自己承担。但你们是无辜的,不该受牵连。”
他将整理好的文书仔细打包,装入一个防水的牛皮袋中,又用蜡封好。做完这一切,他唤来如初。
如初这几日一直在地牢中——这是陈锋的安排,为了掩人耳目。实际上,他每晚都会被秘密带到书房,与父亲商议对策。
“父亲,”如初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,“这就是...”
“所有的罪证。”陈锋将袋子交给他,“初儿,你记住。这个袋子里的东西,关系到我全家性命,也关系到朝廷的安危。你一定要亲手交到李天忠手中,绝不能有失。”
如初郑重接过:“孩儿明白。可是父亲,卢相那边...”
“卢相那边我来应付。”陈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派来监视的人已经到了,就在寨子外面。这几日我会设计让他们放松警惕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一角。夜色中,远处的山岗上有几点微弱的火光——那是监视者驻扎的营地。
“卢相多疑,不会完全相信我。”陈锋低声道,“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行事。明日我会安排你母亲给你求情,但我大发雷霆,依然将你关进地牢,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。然后...”
他转身看着儿子:“你要改头换面!记住,不能从正门走,后山有一条密道,直通山外。福伯知道在哪里,他会带你出去。”
如初心中一紧:“那父亲您呢?一旦我逃走,卢相的人定会怀疑...”
“所以你要快。”陈锋沉声道,“在你逃走后两个时辰内,我会故意‘发现’你逃走,然后大发雷霆,派人去追。这样既能迷惑监视者,也能为你争取时间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锋按住儿子的肩膀,“初儿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卢相现在只是怀疑,还没有下定决心除掉我。一旦他确定我要背叛,我们全家都活不了。”
如初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,知道已无法改变他的决定。他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父亲保重!孩儿...一定不辱使命!”
“起来。”陈锋扶起他,眼中满是欣慰,“我的好儿子,爹爹为你骄傲。”
父子二人相视无言,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。
第二日清晨,方府果然闹出了大动静。
柳氏为方如初求情未果,陈峰勃然大怒,亲自将方如初重新关押,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!整个过程中,他状若疯魔,嘶吼怒骂,将书房里的东西砸得稀烂。
“逆子!你这个逆子!”他的咆哮声传遍整个府邸,“给我看紧了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接近地牢!否则,格杀勿论!”
这番表演极其逼真,连府中的下人都吓得瑟瑟发抖,更不用说那些暗中监视的眼线了。
消息很快传到山外的营地。一个黑衣探子向头领汇报:“陈锋将其子重新关押,严加看管。看来他是真的动了怒。”
头领沉吟道:“继续监视。卢相有令,陈锋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
方府内,陈锋演完戏后,独自坐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柳氏悄悄走进来,为他披上一件外衣。
“老爷,初儿他...”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陈锋低声道,“今夜子时,福伯会带他从密道离开。夫人,你也该准备准备了。一旦初儿成功逃脱,卢相的人很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
柳氏点头,眼中满是担忧:“那映雪...”
“映雪什么都不知道,这样对她最好。”陈锋叹道,“等一切结束后,你带她离开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