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方天画又带人折腾了大半天，一无所获，只能返回。北方的夜总是比南方来得要快，太行山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方府书房内，陈锋——此刻他仍是那个隐居于深山的方天画，至少对外人如此——独自站在窗前。窗外是寂静的夜，但他的心却如沸水般翻腾。
如初逃走了，这个消息必须在“适当的时候”被“发现”。太早，会引起卢相眼线的怀疑；太晚，又会失去追捕的最佳时机。这个分寸，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现在关键的是，他必须让卢相相信，方如初的逃走是“真逃”，而不是他陈锋的“故意放行”。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，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陈锋低声念叨着一诗句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他走回书案前，铺开一张信纸，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上，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这封信，是写给幽冥司各分舵的追杀令。内容是：方如初叛逃，一经发现，立即击杀，无需请示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刀，割在他心上。
但他必须写。因为只有把假的当真的做，假才能变成真；只有让所有人都相信他要杀儿子，儿子才能真正安全。
笔尖终于落下，墨迹在纸上晕开：
“幽冥司各分舵听令：逆子方如初，背叛父命，私逃出山。现命尔等全力追缉，一经发现，格杀勿论，无需上报。此令，司主方天画。”
写完后，他唤来亲信：“速将此令飞鸽传至各分舵，尤其是南下沿途各站。记住，要让他们‘全力’追杀。”
“全力”二字，他咬得极重。
亲信领命而去。陈锋看着那封信的副本在烛火上燃成灰烬，心中一片冰冷。
纵横江湖二十余年，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：你要让人相信一件事，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先相信它；你要掩盖一个真相，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更“真实”的假象。
方如初必须“死”——至少在幽冥司的追杀令里，他必须“死”。
只有这样，卢相才会相信，陈锋没有二心；只有这样，如初才能真正摆脱幽冥司的追捕，因为一个“已死”的人，是不值得继续追杀的。
当然，这一切的前提是，如初能躲过前几波真正的追杀。
“初儿，看你的造化了。”陈锋闭上眼睛，心中默默祈祷。
两日后，太行山依旧没有传来“好消息”。
方如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幽冥司各分舵回报：发现数处疑似踪迹，但追至皆空。
陈锋知道，时机到了。
他必须进京，向卢相请罪。儿子逃走，这是失职；更重要的是，他必须让卢相相信，他仍然“可用”，仍然“忠心”。
更关键的是，他需要卢相的“帮助”——帮助他完成最后一个计划，一个既能保护家人，又能为如初争取时间的计划。
临行前夜，陈锋将柳氏和映雪叫到书房。
烛光下，他的脸色异常平静，平静得让柳氏心慌。
“老爷，您真的要进京？”柳氏握着他的手，那只手冰凉。
“必须去。”陈锋点头，“如初逃走，卢相定已起疑。我若不去，就是心虚；我若去了，反而能打消他的疑虑。”
“可是太危险了……”柳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危险也要去。”陈锋轻抚妻子的脸颊，“而且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了。”
他转向映雪：“雪儿，爹爹要出一趟远门。这段时间，你要好好照顾娘亲，不要出门，不要见外人，知道吗？”
映雪红着眼睛点头：“爹爹，您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陈锋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他转向柳氏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：“这玉佩里有一张银票，是我在江南钱庄存的。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回来，你就想法带着映雪，去江南找一个叫‘周掌柜’的人，他会安排你们。”
“老爷！”柳氏哭出声来。
“别哭。”陈锋擦去她的眼泪，“这只是万一。我会回来的，我答应你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，这个承诺，很可能无法兑现。
第三日，陈锋轻装简从，只带四名亲信，快马加鞭赶往京城。
一路上，他不断收到幽冥司的追捕报告：在邢州发现疑似踪迹，追至黄河边失去线索；在开封有目击者称见一相似青年，但核实后非本人……
这些报告，半真半假。有些是如初真的留下的痕迹，有些是陈锋安排人制造的假象。真真假假，混在一起，才能让人难以分辨。
四日后，陈锋抵达长安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宅邸，而是直接去了相府。
相府门前，他整理衣冠，深吸一口气。这一进去，就是龙潭虎穴；这一进去，可能就是有去无回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劳烦通禀，方天画求见相爷。”他对门房说道，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相府书房，炭火正旺。
卢相坐在书案后，正在批阅文书。他没有抬头，仿佛不知道陈锋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卢杞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陈锋跪得笔直，额头触地，一动不动。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。
终于，卢相放下了笔。
“陈锋，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“你教的好儿子！”
“属下失职，请相爷责罚！”陈锋以头触地，声音颤抖——这颤抖半是真切，半是表演。
“失职？”卢相冷笑，“你儿子私逃出山，幽冥司追捕数日一无所获。陈锋，你是真的抓不到，还是……根本不想抓？亦或本就是一出戏？”
这句话如刀，直刺陈锋心脏。
但他早有准备。
“相爷明鉴！”陈锋抬起头，眼中满是血丝——这几日他确实没睡好，这血丝倒是真的，“属下若有二心，怎会亲自进京请罪？又怎会下令幽冥司全力追杀逆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