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悲愤：“那逆子……那逆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属下的身份，竟要挟属下交出幽冥司罪证，说要大义灭亲！属下不允，他便私逃……相爷，属下教子无方，罪该万死！”
这番话，七分真，三分假。如初确实要“大义灭亲”，也确实要交出罪证——只不过，不是要挟，而是劝说。
卢相盯着他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良久，卢相才缓缓道：“起来吧！”
陈锋没有动：“属下有罪，不敢起身。”
“本相让你起来。”卢杞的声音重了几分。
陈锋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，却仍躬着身子，不敢直视。
“坐！”卢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陈锋犹豫了一下，才小心地坐下，只坐了半边椅子。
“说说吧。”卢杞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，“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陈锋深吸一口气，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
他站起身，重新跪倒：“相爷，属下有一计，或可补救。”
“哦？说来听听。”
“如初那逆子既已叛逃，定会去寻李天忠。”陈锋沉声道，“而李天忠如今在金陵，林家那小畜生伤愈后也随李映月回了金陵，再加上凌霄……这三人都聚在金陵，正是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。”
卢相挑了挑眉：“继续说。”
“属下恳请相爷准许，由属下亲率幽冥司剩余精锐，南下金陵。”陈锋的声音越来越坚定，“我们可在金陵设局，先以小股人马在商道劫掠商贩，在夫子庙拐骗妇孺——这些都是放方初、林宇、凌霄最看不惯的恶行，定会引他们出手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我们布下天罗地网，将他们引入埋伏，围杀之！”陈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只要除掉这三人，李天忠的势力便去了一大助力：林家的余孽彻底断绝；凌霄一死，李天忠的‘影卫’群龙无首……届时，江南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！”
卢相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书房里又陷入沉寂。炭火在盆中燃烧，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许久，卢相才缓缓开口：“陈锋，你可知，本相为何还愿见你？”
“属下……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还有用。”卢杞的声音冰冷，“但本相的耐心是有限的。这一次，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陈锋心中一凛，连忙叩首：“属下明白！属下定当竭尽全力，不负相爷厚望！”
“不过，”卢相话锋一转，“你此去金陵，本相如何信你？”
这个问题，陈锋早有预料。
他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决然：“相爷，属下愿将妻女留在京城，作为人质。若属下有二心，相爷可随时取她们性命。”
卢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：“柳氏和映雪？”
“正是。”陈锋的声音有些颤抖，这次是真的，“属下恳请相爷代为照顾她们。若属下功成归来，自当接回；若属下失败或叛逃……相爷可任意处置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沉重。将妻女交到卢相手中，等于将她们的生死完全交出。但陈锋知道，只有这样，卢相才会相信他的“忠诚”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留在京城，在卢相的眼皮底下，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。因为卢相需要用她们来牵制他，就不会轻易伤害她们。
这是一场豪赌，赌卢相还需要他，赌卢相不会轻易撕破脸皮。
卢相沉默良久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本相答应你。柳氏和映雪，本相会派人‘保护’。只要你不负本相，她们自然无恙。”
“谢相爷！”陈锋深深叩首，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还有，”卢相又道，“本相会派一队精锐近卫随你南下。一是助你一臂之力，二是……确保你不会再出纰漏。陈锋，你可明白？”
陈锋心中一沉，但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：“属下明白！相爷派人相助，属下感激不尽！有相爷的精锐在，此行定能成功！”
他当然明白——这些“精锐近卫”，既是助力，更是监视。卢相不会完全相信他，所以必须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但这反而正中他下怀。
因为他真正的计划，远不止卢杞听到的这些。
从相府出来时，已是傍晚。
冬日的长安城，暮色来得格外早。街道上行人匆匆，都在赶着回家。炊烟从各处升起，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飘散。
陈锋站在相府门前，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门内，是权倾朝野的宰相，是掌控他生死的主子，也是他将要背叛的人。
门外，是茫茫人间，是他即将踏上的不归路。
“老爷，”亲信牵马过来，低声问，“回府吗？”
陈锋摇了摇头：“不，去城西别院。”（实际上，陈锋前脚刚走，后脚卢相就派人把他的家眷接到了京城方家别院，以便更好的控制陈锋。对此陈锋也是心知肚明的。）
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——去见柳氏和映雪，做最后的交代。
马匹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。陈锋骑在马上，寒风吹起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
他的心中，一片平静。
所有的戏都已开场，所有的棋子都已落位。接下来，就是看这场大戏如何演下去了。
他会去金陵，会设局，会“围杀”林宇、方如初、凌霄。
但他真正的目标，从来都不是这些人。
他要做的，是在这场“围杀”中，完成最后的救赎——为自己，为家人，也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亡魂。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……”他低声念着，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这场戏，他要演到底。直到幕落，直到曲终，直到……所有的罪与罚，都有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