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陈锋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长安城华灯初上,朱雀大街上车马依旧,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,一派盛世景象。可这一切繁华看在陈锋眼中,却只觉讽刺——这锦绣河山之下,藏着多少龌龊交易,多少见不得光的阴谋。
他翻身上马,对亲信道:“去城西别院。”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陈锋裹紧大氅,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可这疼痛,远不及他心中的煎熬。
城西别院是他多年前购置的一处隐蔽住所,平时极少使用,只有几名老仆看守。柳氏和映雪昨日已被转移至此——这是卢杞的安排,名为“保护”,实为软禁。
别院门口,两名黑衣护卫持刀而立。见到陈锋,其中一人躬身道:“司主,夫人和小姐已安顿妥当。相爷吩咐,司主可随时探望,但……”
“但不可久留,是么?”陈锋冷冷道。
护卫低头不语。
陈锋不再多言,推门而入。院内灯火通明,正厅里,柳氏和映雪正相拥而坐,听到脚步声,两人同时抬头。
“老爷!”柳氏起身迎上前,眼中满是担忧。
映雪也跟着站起来,咬着嘴唇,眼圈通红。
柳氏颤抖地说:“老爷,非要如此不可吗?我们……我们可以一起走,离开这里,隐姓埋名……”
“走不了。”陈锋摇头,声音低沉,“卢相的人就在门外。而且,若我一走了之,如初怎么办?那些罪证怎么办?那些枉死的人……又该如何?”
他握住妻子的手:“夫人,这十八年来,我欠你太多。若非嫁给我,你本该过着平静安乐的日子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提心吊胆,东躲西藏。”
“不,老爷,”柳氏泪如雨下,“能与你相伴,我从不后悔。只是……只是这一次,我怕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陈锋将她拥入怀中,轻声道,“我会回来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这话他说得极轻,轻得连自己都不信。
映雪在一旁默默流泪,终于忍不住问:“爹爹,哥哥他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陈锋松开妻子,走到女儿面前,抬手轻抚她的头发:“雪儿放心,你哥哥已经安全了。他现在应该快到金陵了。”
“那爹爹为什么还要去金陵?为什么还要……”映雪说不下去了。
“因为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”陈锋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有些债,必须有人去还。雪儿,你还小,很多事不懂。但你要记住,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你和你哥哥,还有你娘,都要好好活下去。这是爹爹最大的心愿。”
映雪扑进父亲怀里,泣不成声。
陈锋抱着女儿,心中酸楚难言。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,这个对世界充满天真幻想的小姑娘,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残酷的漩涡。
“雪儿,”他轻声道,“如果……如果将来有人问起爹爹,你就说,爹爹是个坏人,做了很多错事。但你要记住,爹爹爱你,爱你娘,爱你哥哥。这一点,永远是真的。”
“不!爹爹不是坏人!”映雪哭喊道,“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!”
陈锋闭上眼睛,泪水悄然滑落。
最好的爹爹?一个陷害忠良、杀人如麻的爹爹?一个为了自保不惜一切代价的爹爹?这样的爹爹,配得上“最好”二字吗?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有些真相,对映雪来说太残酷了。就让她保留最后一点美好的幻想吧,哪怕这幻想建立在谎言之上。
门外传来护卫的咳嗽声——这是在提醒,时间到了。
陈锋深吸一口气,松开女儿,最后看了一眼妻子:“夫人,保重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柳氏泣不成声。
陈锋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他没有回头,不敢回头。因为他知道,一旦回头,可能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了。
门开了,寒风灌入。陈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柳氏瘫坐在椅子上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映雪跪在母亲身边,轻声问:“娘,爹爹他……真的会回来吗?”
柳氏没有回答,只是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。
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,如同这无常的世事,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
夜色更深了。长安城渐渐沉寂下来,只有巡夜的武侯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陈锋骑在马上,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城池。
这里有过他的荣耀——当年作为兵部侍郎,他也曾意气风发,也曾想为国尽忠;这里也有过他的罪恶——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,那些血淋淋的阴谋,都是在这座城里策划的。
而如今,他要离开这里,去完成最后一件事。
一件可能让他万劫不复,但也可能是唯一救赎的事。
“驾!”他轻喝一声,策马向南门而去。
守城士兵见到相府的令牌,不敢阻拦,连忙打开城门。
陈锋出城后,并未立即南下。他在城外十里亭勒马停下,回望长安。
城墙巍峨,灯火阑珊。这座千年古都,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,多少英雄起落。而他陈锋,不过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,终将被时间淹没。
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他要留下点什么——不是恶名,不是骂名,而是一点点……救赎的可能。
哪怕这救赎要用生命来换,他也愿意。
“卢相,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掌控朝堂数载,权倾天下,可曾想过,有一天会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?”
他笑了,笑容里满是决绝。
然后,他调转马头,向南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,如同战鼓,敲响了这场终局之战的序曲。
与此同时,金陵城中。
侯府书房内,李天忠正与凌霄对弈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局势胶着。
“侯爷,陈锋进京了。”凌霄落下一子,低声道。
李天忠执棋的手顿了顿:“消息可准?”
“准。”凌霄点头,“我们的人从长安传回消息,陈锋三日前进京,今日已出城南下。随行的还有一队相府近卫,约五十人。”
“五十近卫……”李天忠沉吟,“看来卢杞(卢相的名字)对他并不放心。”
“不仅如此,”凌霄又道,“陈锋的妻女被留在长安,由相府的人‘保护’。这分明是人质。”
李天忠放下棋子,叹道:“陈锋这一步,走得险啊。以妻女为质,换取卢杞的信任……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。”
“侯爷认为,陈锋会真心与我们合作?”
“真心?”李天忠摇头,“陈锋这个人,我太了解了。他或许有悔过之心,但绝不会完全信任我们。他此举,一来是为保妻女性命,二来……恐怕另有图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