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柴房门轻轻打开。老赵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,做了个手势,示意他跟上。
两人从客栈后门溜出,穿街过巷,专挑僻静的小路走。夜色已深,金陵城却依旧热闹,秦淮河上画舫如织,丝竹声声,与这紧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老赵低声道。
听雨轩是秦淮河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茶楼,平时多是文人雅士聚集。今夜却异常安静,只有二楼一间雅室亮着灯。
老赵带着方如初从后门进入,直接上了二楼。雅室门前,两名护卫持刀而立,见到老赵,微微点头。
“方公子请。”老赵推开门。
方如初深吸一口气,迈步入内。
雅室内,烛火通明。李天忠坐在主位,凌霄站在他身后。见方如初进来,两人都站起身。
“方公子,一路辛苦了。”李天忠拱手道。
方如初连忙还礼:“晚辈方如初,见过侯爷。这位想必就是凌霄兄?”
凌霄点头:“方兄,久仰。”
寒暄过后,三人落座。李天忠亲自斟茶:“方公子,令尊……”
“家父已在京城见过卢相,如今正带人南下金陵。”方如初沉声道,“临行前,他将这个交给晚辈,托晚辈务必亲手交到侯爷手中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牛皮袋,双手奉上。
李天忠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,他快速翻阅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幽冥司这些年的账册、刺杀名单、与卢杞往来的密信……”李天忠翻到后面,瞳孔骤缩,“还有……当年陷害林振南将军的原始计划书!”
凌霄也凑过来看,越看脸色越沉:“这些证据……足以扳倒卢杞十次!”
方如初点头:“家父说,这些是他最后的筹码。他希望用这些证据,换一个……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李天忠放下文书,沉吟良久:“他的条件是什么?”
“他只求一件事。”方如初看着李天忠,“若这些证据能扳倒卢杞,请侯爷念在他幡然悔悟、戴罪立功的份上,保他妻女性命。至于他自己……任凭朝廷发落。”
雅室内一片寂静。
烛火跳动,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许久,李天忠才缓缓道:“陈锋这次,是真的下定决心了。”
“是。”方如初声音有些哽咽,“家父说,他这辈子做错太多,唯一做对的,就是生了我这个儿子,让他还有机会……赎罪。”
凌霄叹道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“有些路,走上了就回不了头。”李天忠道,“但能在最后回头,总比一条道走到黑强。”
他看向方如初:“方公子,这些证据我先收下。你放心,若真能扳倒卢杞,我会尽力保全你母亲和妹妹。至于令尊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朝廷自有法度。但我会将他的功劳如实上奏,请圣上酌情宽宥。”
“谢侯爷!”方如初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坐。”李天忠示意他坐下,“现在,我们说说接下来的计划。陈锋南下金陵,明面上是奔着我们来,实际上……”
“实际上,他是要将卢杞的势力引到金陵,一网打尽。”方如初接口道,(这是之前,父子俩密谋的。其他人不知晓。)
凌霄眼中精光一闪:“好一招借刀杀人。既除了监视者,又能向卢杞证明他‘尽力’了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方如初道,“家父还说,卢杞在江南的势力,远不止幽冥司。他这些年勾结地方官员、盐商、漕帮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。这次金陵之事,若能闹大,或许能引出这张网。”
李天忠抚须沉吟:“引蛇出洞……陈锋这是要赌上自己的命,为我们铺路啊。”
“是。”方如初点头,“家父说,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。”
雅室内又陷入沉默。
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传来秦淮河上的歌声,旖旎婉转,与室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许久,李天忠才开口:“方公子,你先在金陵住下,不要露面。等陈锋到了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是。”方如初应道。
“凌霄,”李天忠转向凌霄,“你安排一下,保护好方公子。记住,绝不能让卢杞的人发现他。”
“侯爷放心。”凌霄道。
李天忠又看向桌上的证据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这些文书,每一页都沾着血——林振南的血,林家满门的血,还有无数枉死之人的血。
如今,这些血终于要换来一个交代了。
但代价是……又一个家庭的破碎,又一个父亲的死亡。
“方公子,”李天忠忽然问,“你恨你父亲吗?”
方如初怔了怔,缓缓摇头:“不恨。我只是……很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但我知道,他爱我,爱娘,爱映雪。这就够了。至于那些罪……让他自己去还吧。我能做的,就是在他还债的路上,陪他一程。”
李天忠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个年轻人,本该有个光明的前程,却因为父亲的罪孽,被卷入这场漩涡。但他没有怨天尤人,没有自暴自弃,反而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——在忠孝之间,寻找平衡;在善恶之间,坚守本心。
“你比你父亲强。”李天忠轻声道。
方如初苦笑:“不,我只是……不想变成他那样。”
不想变成那样——简单的一句话,道尽了所有。
窗外,夜更深了。
秦淮河上的歌声渐渐停歇,画舫的灯火次第熄灭。金陵城开始沉睡,但在这沉睡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