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……夫人……”陈锋艰难开口,鲜血从口中涌出,混着内脏的碎片,“这一剑……我欠了十八年……今日……终于还了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王彪三人消失的方向,见他们已经安全,这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不躲?”刘心雨颤声问,握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因为……我欠振南兄的……”陈锋每说一个字,就有鲜血涌出,“也欠你的……欠林家的……欠那些……死在我手中的人……”
他的气息越来越弱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:“王彪他们……不能死……他们活着……才能扳倒卢杞……才能……还林家清白……夫人……陈某最后求你一事……”
“什么……事?”刘心雨的声音也在颤抖。
“那些证据……如初会交给李天忠……请夫人……助他一臂之力……扳倒卢杞……为振南兄……平反……”
陈锋说着,又吐出一大口血。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,但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。
他艰难地转动头颅,看向远处战场——方如初正在林宇的搀扶下,怔怔望着这边。
“还……还有如初……”陈锋眼中涌出泪水,混着血水滑落,“告诉他……爹爹对不起他……但……爹爹以他为荣……他是爹爹……这辈子……最大的骄傲……”
话音渐低,终不可闻。
陈锋的身体缓缓倒下,倒在断崖边的血泊中。他睁着眼睛,望着长安的方向,嘴角那丝释然的笑,永远凝固在脸上。
刘心雨拔出剑,踉跄后退两步。剑尖滴落的血,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。
她看着陈锋的尸体,看着这个恨了十八年的仇人,心中翻江倒海。报仇了,终于报仇了。可为什么……没有快意?为什么……反而空落落的?
“娘!”林宇杀退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黑衣人,冲到母亲身边。他看到母亲苍白的脸色,看到地上陈锋的尸体,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宇儿,”刘心雨转头看着儿子,眼神迷茫,“娘……做得对吗?”
林宇沉默良久,蹲下身,伸手合上陈锋未瞑的双眼。他轻声道:“娘,仇恨了结,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。陈锋临死前所做的一切……是在赎罪。”
这时,战斗已完全结束。
幽冥司黑衣人或死或降,卢相派来的亲卫除了王彪三人逃脱外,其余全部战死。
方如初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他右腿重伤,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,但此刻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万一。
他看到了陈锋的尸体。
那个曾经威严的父亲,那个教他读书写字的父亲,那个在他生病时彻夜守护的父亲……此刻躺在血泊中,残缺不全,面目全非。
方如初站在原地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爹”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许久,许久。
他缓缓跪下,对着父亲的尸身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没有哭,没有喊,只是沉默地磕头。
但当他抬起头时,满脸已是泪水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面对至亲惨死,哪一个孩子能无动于衷?
眼泪如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方如初跪在那里,肩头剧烈颤抖,却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。那压抑的悲痛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林宇想上前安慰,被刘心雨轻轻拉住:“让他哭吧……哭出来,会好受些。”
良久,方如初的哭声渐止。他拭去脸上的泪痕——那泪痕混着血污,在脸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。
他缓缓起身,看向刘心雨,深深一揖:“刘夫人,谢谢。”
刘心雨一怔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您……给了他一个痛快。”方如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但通红的眼睛暴露了内心的激荡,“也谢谢您……让他死得……像个英雄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这样说?”刘心雨不解。
“因为这是家父自己的选择。”方如初看向陈锋的尸体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,“他害了太多人,欠了太多债。今日之死,是他最好的归宿——死在战场上,死在故人剑下,死在……为赎罪而战的路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而且……他最后的选择让我明白,无论他做过什么,他终究……还是我的父亲。那个会在我做噩梦时抱着我的父亲,那个教我‘做人要堂堂正正’的父亲……”
话音未落,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矿场上,晨雾终于完全散了。
一场厮杀结束了,但更大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
王彪三人逃回长安,必将向卢杞禀报今日之事。而陈锋临死前的“拼命相护”,必将让卢杞更加信任——必然不会加害于柳氏和方映雪。
这,或许就是陈锋最后的心计。
用自己的死,为妻子女、儿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;用自己的死,为扳倒卢杞埋下伏笔;用自己的死,为那些枉死的亡魂,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偿还。
“收拾战场,回城。”林宇深吸一口气,下令道。
众人默默行动。死者被抬走,伤员被扶起,降者被捆缚。
方如初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体。有影卫过来,想要抬走陈锋的尸身,方如初却摆摆手:“我来。”
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盖在父亲残缺的尸身上。然后弯腰,将父亲抱起——很轻,轻得不像那个曾经威严的幽冥司司主。
方如初抱着父亲的尸体,转身,一步一步向矿场外走去。他的背影挺直,但脚步蹒跚,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重。
这个年轻人,在这一天,失去了父亲,也终于……真正长大了。
而十里外的山道上,王彪三人正策马狂奔。
赵勇回头望了一眼矿场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:“方司主……是个忠义之人。”
“是啊,”孙胜点头,声音沙哑,“若非他拼死相救,以命相护,你我今日必死无疑。那份燃血秘法……他是存了必死之心啊。”
王彪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握着缰绳。
“回长安后……”赵勇犹豫道,“我们该如何向相爷禀报?”
孙胜也看向王彪。
王彪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今日矿场一战,我方遭遇李天忠埋伏。影卫精锐尽出,更有不明高手助阵。我方力战不敌,伤亡惨重。方天画司主为掩护我等撤退,力战而亡。”
赵勇和孙胜对视一眼,都重重点头。
马匹奔驰,扬起一路烟尘。
三人心中都清楚,回到长安后,他们将面对卢杞的严苛盘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