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长安城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。朱雀大街两侧挂满花灯,今夜将举行盛大的灯会。相府后院书房内,气氛却与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卢杞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手中捏着一份密报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面前跪着三人——王彪、赵勇、孙胜,个个风尘仆仆,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。
“这么说,”卢杞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方天画死了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王彪伏低身子,额头触地,“正月初二,金陵城西北三十里外的废弃矿场。李天忠早有埋伏,不仅动用了全部影卫,还调了附近驻军。我方虽奋力抵抗,但寡不敌众……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卢杞打断他。
“幽、幽冥司精锐全军覆没。”王彪声音发颤,“相府亲卫五十人,除我等三人外,全部战死。”
书房内陷入死寂。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。
许久,卢杞才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三人战战兢兢抬头。烛光下,卢杞的脸色阴沉如水,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他们每一张脸,仿佛要看到他们心里去。
“详细说说,”卢杞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“方天画是怎么死的。”
王彪咽了口唾沫,将矿场之战娓娓道来。他描述了陈锋如何力战,如何掩护他们撤退,如何使出燃血秘法独战群雄,最后如何被刘心雨一剑穿心……
但他隐去了一些细节——比如陈锋临死前说的话,比如那个油布包裹。
“方司主临死前,可曾交代什么?”卢杞忽然问。
王彪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方司主只说……让我等务必活着回来,向相爷禀明实情。还说……相爷知遇之恩,他今生无以回报,来世再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、就这些。”
卢杞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王彪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,却不敢有丝毫异样。
良久,卢杞忽然笑了:“好,好一个方天画。临死都不忘表忠心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,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:“你们三人辛苦了。先下去休息,好好养伤。今夜长安有灯会,也去看看吧——毕竟,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人。”
“谢相爷!”三人如蒙大赦,连忙叩首退下。
待他们离开,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人。此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正是卢杞的头号心腹——师爷周文若。
“相爷信他们的话?”周文若低声道。
卢杞冷笑:“信三分,疑七分。王彪说话时眼神闪烁,必有隐瞒。不过……方天画战死应该是真的。李天忠既然设下埋伏,就没打算留活口。”
“那方天画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背叛我?”卢杞转身,眼中寒光闪烁,“他若想背叛,就不会死战。燃血秘法都使出来了,那是搏命的招数。而且王彪三人能活着回来,本身就说明问题——若方天画有二心,大可以借李天忠之手除掉他们。”
周文若沉吟:“相爷分析得是。只是……李天忠这次动作如此之大,怕是有所图谋。”
“他当然有所图谋。”卢杞走回书案后,重新拿起那份密报,“林宇、刘心雨都现身了,再加上方如初……这些人聚在一起,还能图谋什么?无非是想翻十八年前的旧案,想扳倒我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相爷准备如何应对?”
“应对?”卢杞笑了,“为什么要应对?让他们闹,闹得越大越好。最好闹到皇上那里去——我倒要看看,一个隐居十八年的妇人,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小子,再加上一个叛徒之子,能不能扳倒当朝宰相。”
周文若皱眉:“可是那些证据……”
“证据?”卢杞笑容更深,“方天画跟了我十八年,他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就算他真留了后手……死人能开口吗?”
话虽如此,他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。
有些事,他其实也没底。方天画毕竟跟了他十八年,知道太多秘密。那些账册、密信、刺杀记录……任何一样流出去,都是灭门之祸。
“派人盯紧王彪三人,”卢杞沉声道,“尤其是王彪。他回来后就心神不宁,定有事隐瞒。”
“是。”周文若应道,迟疑片刻,又问,“那幽冥司……”
“幽冥司南方势力已毁,北方各舵虽然精锐没了,但还是有点底蕴的,需整顿。”卢杞摆摆手,“这些事你去办。记住,要快,要干净。该灭口的灭口,该转移的转移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周文若躬身退下。书房内又只剩卢杞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椅中,闭目沉思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让那张原本儒雅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。
十八年了。
从设计陷害林振南开始,他已经走了十八年的权谋之路。这条路上尸骨累累,但他从不后悔——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林振南挡了他的路,就该死。林家满门?不过是必要的牺牲。
只是没想到,十八年后,那些死人的后代,又找上门来了。
“林振南啊林振南,”卢杞低声自语,“你死了都不让我安生。不过没关系,十八年前我能让你身败名裂,十八年后,我一样能让你的妻儿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他睁开眼,眼中杀机毕露。
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上元灯会开始了,满城璀璨,却照不进这间书房,照不亮这颗被权欲和罪恶浸透的心。
同一时刻,金陵侯府。
书房内烛火通明,李天忠、刘心雨、林宇、方如初四人围坐。桌上摊着厚厚几摞文书——正是陈锋留下的罪证。
“这些账册记录了幽冥司十八年来的所有交易,”李天忠沉声道,“包括刺杀朝廷官员的价码、与地方官员的贿赂往来、甚至还有与吐蕃、回纥等外族的秘密交易。”
他拿起另一卷:“这些密信更致命——全是卢杞亲笔所写,指示方天画行事的命令。其中有三封,直接涉及当年陷害林将军的阴谋。”
刘心雨的手在颤抖。她拿起一封密信,展开。泛黄的信纸上,字迹遒劲有力,内容却触目惊心:
“陈锋吾弟:林振南最近对先前之事已有怀疑,将要触及根本。此人不除,你我皆危。可按计划行事,引其入黑石谷,借胡人之手除之。切记,不留活口,包括其家眷。”
落款是一个“杞”字,盖着私人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