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，洛阳。
晨光熹微时，残冬的寒意还未散尽，但风里已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。洛水河面的薄冰碎成千万片，随水流缓缓东去，撞击出清脆的声响。岸边的柳树梢头，隐约能看见米粒大小的嫩芽，裹在褐色苞衣里，怯生生地试探着早春。
这座前朝故都正在苏醒。坊门吱呀打开，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，卖胡饼的吆喝声、运货的骡马蹄声、武侯巡街的脚步声，交织成洛阳城每日开端的长卷。
但在城南归仁坊深处，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正悄然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
七人七骑，皆是寻常商贩打扮，棉袍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与泥点。为首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，眉目清朗，腰间用粗布裹着长剑，剑柄处露出的一截乌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——正是林宇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凌霄勒马，指着巷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。
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，上书“济世堂”三字，是间药铺。铺面尚未开张，门板紧闭，檐下悬着的医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方如初抬头看了看天色，压低声音：“侯爷说，要见的人就在这里？”
“侯爷只给了这个地址和一句暗语。”凌霄下马，示意众人将马匹牵到巷口一棵古槐下拴好。
林宇环顾四周。巷子很窄，仅容一车通过，两侧是高耸的坊墙，墙头生着枯草。除了他们，再无旁人。但不知为何，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注视——那是多年逃亡生涯磨砺出的直觉。
“有人跟踪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凌霄摇头：“从进城到现在，换了三次装束，绕了七八条街，尾巴应该甩掉了。但洛阳是卢杞经营多年的地盘，不可大意。”
正说着，药铺侧面的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药工探出半张脸，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，声音沙哑：“几位抓药？”
凌霄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抓药！想家了，该抓什么药？”
老药工眼皮也不抬，接口道：“我们是生意很大，是药都有。”
暗语对上。
老药工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众人，目光在林宇脸上停留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几位这边请，外间太吵，里面稍等。”同时吩咐小厮，把马屁牵到马厩。
众人依言往里面走去。过了穿堂，有个院子，院子不大，晾晒着各种药材。老药工引他们穿过前院，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前。
“几位一路辛苦，先用些茶水点心。”他推门离去，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。
厢房内陈设简单，一桌四椅，靠墙放着两张长凳。桌上已备好茶壶茶盏，还有一盘尚冒热气的蒸饼。众人确实饿了，也顾不得许多，分食起来。
林宇却食不知味。他走到窗边，透过窗纸的破损处向外望。后院比前院更静，除了一口水井和几丛枯竹，空无一物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。
“凌统领，”他转身问，“侯爷可曾透露，要见的是何方神圣？”
凌霄沉吟片刻，放下茶盏：“侯爷只说，此人能助我们营救柳夫人和方小姐。至于身份……侯爷没说。”
方如初和林宇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后，厢房另一侧的墙壁忽然传来轻响。
“咔嗒。”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众人警觉起身，只见那面原本平整的砖墙竟缓缓向内旋转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！
暗门内站着一个人。
此人约莫六十上下，身材高大魁梧，穿一袭深青色常服，腰间束着牛皮革带，未佩兵刃。他头发花白，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，面庞方正，剑眉虎目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留着短须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清澈明亮如寒潭，目光扫来时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就那样静静站着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“诸位，久等了。”来人开口，声音浑厚低沉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，“老夫秦霸天。”
秦霸天！林宇浑身一震。这个名字，如雷贯耳，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。
“秦……前辈。”凌霄显然也没想到来的是这位，慌忙躬身行礼，“晚辈凌霄，奉忠勇侯李天忠之命，护送林宇、方如初二位公子前来洛阳。”
秦霸天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林宇身上。那目光复杂难言，有审视，有追忆，有欣慰，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。他就这样看了林宇足足三息，才缓缓道：“像，真像！这眉眼，这气度，活脱脱就是当年的林振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