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宇眼眶一热，强忍住情绪，躬身长揖：“晚辈林宇，见过秦前辈。前辈认识家父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秦霸天踏入厢房，暗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示意众人也坐，“我与你父亲林振南、李天忠，年轻时曾义结金兰。他是大哥，天忠是二哥，我年纪最小，排行老三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室皆惊。
他斟了杯茶，却不喝，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：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。彼时你父亲已是镇国大将军，威震北疆；天忠是太子府属官，前途无量；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刚接掌天策府不久，还是个愣头青。”
“天策府？”方如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称。
秦霸天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：“看来二哥并未与你们说这些。也好，今日既然相见，我与你们说说。”
他放下茶盏，正色道：“天策府，乃太宗文皇帝于武德九年所创。其时天下初定，江湖势力盘根错节，前朝余孽未清，四方边患不绝。太宗雄才大略，认为朝廷需要一支既能监察江湖、安抚武林，又能暗助边军、刺探敌情的特殊力量。于是召我秦家先祖叔宝公，会同李靖、程知节等开国元勋，并当时武林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师，共同创立了天策府。”
“天策府初创时，设‘天、地、玄、黄’四堂。天堂掌情报，地堂理江湖，玄武司护卫，黄堂管后勤。四堂之上设府主一人，由我秦家世袭；副府主二人，由武林公推。太宗赐下‘天策’二字，意为‘奉天承运，策应四方’。”
说起这些，秦霸天眼中放出光芒，仿佛回到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：“太宗一朝是天策府的鼎盛时期。那时，江湖中人以入天策为荣，朝中忠良以交天策为幸。北疆有胡马窥边，天策府的高手便混入商队，直捣王庭；江南有豪强割据，天策府的密探便搜集罪证，助官府平乱；朝中有奸佞作祟，天策府便暗中保护忠良，传递消息。真可谓‘上达天听，下察民情’，是太宗手中一柄无形利剑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神色黯淡下来：“可惜太宗驾崩后，高宗即位，武后逐渐掌权。天策府因忠于李唐皇室，又掌握太多机密，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永徽年间，天策府连遭打压，四堂被削。到了武周时期，更是被诬‘图谋复辟’，险些遭灭顶之灾。幸亏当时府主——我祖父秦啸天见机得早，主动解散明面架构，化整为零，转入地下，这才保住血脉。”
“这一沉寂，就是百余年。”秦霸天长叹，“其间虽偶有动作，但多是暗中保护忠良之后，除暴安良，已不成气候。直到三十年前，我接掌天策时，才下定决心要重振祖业。”
他看向林宇，眼神变得深沉：“我用了五年时间，暗中联络旧部，重建四堂架构；又用五年，经营生意，积蓄钱粮；后来又用数年，广纳英才，结交朝中正直之臣。到十八年前，天策府才算在江湖站稳脚跟，朝中也有了不少暗线。”
“十八年前……”林宇喃喃重复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秦霸天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有泪光：“十八年前，你父亲林振南在北疆遭陈锋背叛，全军覆没。接到消息，我正在处理一桩要务。当时就觉得林家恐有大难，于是飞鸽传信京都，安排接应。另外我也亲率精锐赶往京都。可是赶到时林家已被屠戮殆尽，你母亲带着你不知所踪。”
他握紧拳头，骨节咯咯作响：“后来动用所有力量搜寻，终于在长安城的一处巷子发现了你们的踪迹。但那时，陈锋勾结胡人高手、卢杞也派出鹰犬，布下天罗地网。我若率天策府大队人马强救，不但救不出你们，整个天策府也会暴露，被一网打尽。”
林宇浑身颤抖，仿佛看见十八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：火光冲天，刀剑交击，母亲将他紧紧裹在怀中，在尸山血海里奔逃……
“万般无奈之下，”秦霸天声音哽咽，“我只能选出府中最精锐的好手，让他们扮作江湖侠客，暗中接应。我亲自赶到你们逃亡的必经之路上，远远望见你母亲背着你，在巷战中且战且退。我想冲过去，却被副手死死拉住——他说，府主若现身，天策府必亡，那将来谁为林家报仇？谁为天下除奸？”
他垂下头，良久才继续：“最后，我只能让人传去一枚天策令和一句话。天策令是信物，那句话……是给你母亲的指引。”
林宇脱口而出：“苍生不负，南荒可栖！”
秦霸天猛地抬头：“你记得？！”
“南荒时，母亲时常复念叨这句话。”林宇泪水终于滚落，“她说，当年若非这八个字，她不知该往何处去。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寻找当年的恩人……”
“恩人？”秦霸天惨笑，“我算什么恩人！眼睁睁看着兄弟家破人亡，看着嫂侄亡命天涯，却不敢挺身而出！这十八年来，我无一日不在悔恨，无一夜能安眠！若当年我能再果断些，拼着天策府不要，也许就能救下更多人，也许你母亲就不会在南荒受那么多苦，也许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厢房里一片死寂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许久，林宇擦去眼泪，起身走到秦霸天面前，双膝跪地，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秦叔叔，”他抬起头，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，“当年之事，您已尽力。母亲常说，若非那枚天策令和那句指引，我们母子早在逃出长安那夜就死了。您保住天策府，才有今日我们能坐在这里商议报仇救人。您就是林家的恩人。”
秦霸天浑身一震，老泪纵横。他伸手扶起林宇，仔细端详这张酷似林振南的脸，颤声道：“好孩子……你长大了，你父亲在天有灵，该是......”
他平复情绪，重新坐下，目光变得锐利：“往事暂且不提。今日你们来，是为营救柳氏和方映雪。二哥已在信中详述。你们可知，卢杞为何要将她们关押在长安方家别院？”
方如初忙道：“请秦叔叔指教。”
“卢杞想用她们做饵，引出所有可能与林家、陈家有关的人，尤其是你们三人，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手指在砖墙上轻叩数下。墙壁再次转动，这次露出的不是暗门，而是一幅巨大的地图——上面详细标注着长安、洛阳、太行山等地形，还有许多红蓝标记。
“但这老贼算错了一点。”秦霸天指着地图，眼中寒光闪烁，“他不知天策府如今的力量，更不知我秦霸天为这一天，已准备了十八年！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：“从今日起，天策府上下随时候命。我们要救的不仅是两个人，更要揭开十八年前的真相，为林家、为所有被卢杞所害的忠良，讨回公道！”
窗外，早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，照进厢房。光影在秦霸天脸上跃动，那张原本苍老的面容，此刻竟焕发出一种逼人的英豪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