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长安，上元夜。
从黄昏时分起，各坊各市的灯便陆续点亮。朱雀大街两侧，千树万树垂下彩灯，有莲花状、金鱼形、玉兔模样的宫灯，也有绘着仕女、山水、诗词的走马灯。灯影摇曳，流光溢彩，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
曲江池畔更是热闹非凡。水中漂着数百盏荷花灯，烛火在薄冰间明明灭灭，如星河落人间。岸边搭起数座灯楼，最高的竟有十丈，以锦缎为衣，缀满琉璃珠玉，风吹过时叮当作响，宛如仙乐。
男女老少皆着新衣，摩肩接踵，笑语喧天。卖糖人的、捏面人的、吹糖画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；猜灯谜的棚子下，文人雅士捻须沉吟；杂耍艺人吞火吐剑，引来阵阵喝彩。更有年轻男女借这难得的机会相携出游，女子以团扇遮面，眼波流转；男子故作矜持，却不时偷瞥。
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、桂花醪糟的甜腻，以及硝烟淡淡的辛辣——那是孩童在放爆竹。处处笙歌，户户笑语，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。
戌时三刻，崇仁坊深处，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。
院门紧闭，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。昏黄的光线下，围着八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，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插着两柄短斧，正是江湖人称“太行虎”的秦石（秦霸天的干儿子）。
“都听清楚了？”秦石压低声音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今夜行动，只扰不乱，只惊不杀。咱们的目的是逼卢杞那老贼调兵回防，给如初少爷制造机会。”
一个瘦削青年接口道：“秦爷放心，兄弟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卢杞那老狗祸国殃民，今夜定要让他过好这个节！”
此人名叫燕七，轻功了得，擅长飞檐走壁。
秦石点点头，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：“咱们分四路。第一路，阿武带本部人马，火烧卢氏丝绸坊。记住，只烧后院库房，莫伤前店，更不可殃及邻舍。”
一个精壮汉子抱拳：“明白！”
“第二路，”秦石指向图中一处，“老刀带三十高手，抢卢氏钱庄。金锭银锭太重不要，专拣珠宝玉器、银票契书。得手后往西市方向撤，到金光门附近，把财物往人群里撒。”
一个疤脸汉子咧嘴一笑：“让长安百姓也沾沾卢相的光！”
“第三路，”秦石看向燕七，“你带两个身手最麻利的，在相府门前制造混乱。法子你们自己想，但要闹得足够大，最好能惊动卢杞本人。”
燕七眼珠一转：“秦爷，我有个主意……”
他低声说了几句，众人先是一愣，随即都露出古怪笑容。
秦霸天拍板：“就这么办！记住，子时整，三处同时动手。得手后按预定路线撤离，到延兴门外老槐树下汇合。”他顿了顿，沉声道，“所有人蒙面行事，万一被擒……”
“绝不吐露半字！”众人齐声低喝。
秦石从怀中取出黑巾，缓缓蒙上面容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：“行动！”
卢氏丝绸坊位于东市旁的通济坊，是卢家众多产业中最赚钱的一处。前店后院，占地极广，光是囤放丝绸的库房就有十二间。今夜上元，掌柜和伙计大多放假赏灯去了，只留了四个护院和两个老仆看守。
亥时末，坊内一片寂静。
忽然，后院墙头悄无声息地翻进三条黑影。正是阿武和他的两个兄弟。三人伏在阴影中观察片刻，阿武打了个手势，三人分头行动。
一人摸到护院住处窗外，从怀中取出迷香，点燃后插进窗缝。烟雾袅袅，屋内很快传来更响的鼾声。
另一人解决了两个老仆，手法干净利落。
阿武则直奔库房。他撬开最西头一间库房的铜锁，推门而入。里面堆满了成匹的蜀锦、吴绫、越罗，在黑暗中依然泛着华贵的光泽。阿武却看也不看，从背上取下两个陶罐，打开塞子——里面是猛火油。
他将油泼洒在丝绸堆上，又沿墙根倒出一条引线。做完这一切，他退到门外，取出火折子。
“卢相，给您添点喜庆。”他冷笑一声，点燃引线。
火苗“嗤”地窜起，顺着油迹迅速蔓延。几乎在瞬间，整间库房便陷入火海！丝绸极易燃烧，火势冲天而起，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“走水啦！走水啦！”远处传来惊呼。
阿武三人早已翻墙而出，消失在街巷中。他们并不走远，而是混入闻讯赶来围观的人群，也跟着大喊：“救火啊！快救火！”
火光惊动了整个通济坊。
“快去报官！”有人嘶喊。
“已经去啦！”
“卢家的产业也敢烧，这是要造反啊……”
人群中议论纷纷，却没人真正伤心。卢家仗着卢杞权势，这些年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，早惹得民怨沸腾。此刻见他家库房着火，不少人心中暗自称快。
不到一刻钟，武侯铺的兵丁赶到，紧接着是京兆府的差役。可火势已无法控制，十二间库房烧着了八间，价值数十万贯的丝绸化为灰烬。浓烟滚滚，火星四溅，连东市这边的天空都映得通红。
几乎在丝绸坊起火的同时，位于西市的卢氏钱庄也出了事。
这家钱庄门面不大，内里却别有洞天。地下有三层金库，存放着卢家部分现银、珠宝以及大量借贷契书。平日里守卫森严，光是明处的护院就有二十余人，暗处还有高手坐镇。
但今夜是上元节，一半护院轮休赏灯去了。坐镇的高手也被卢杞召入相府商议要事——卢相今夜要在府中宴请几位节度使的亲信，安保自然重中之重。
老刀带着五人来到钱庄后巷时，正是子时整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老刀低声道。留下一部分高手随时接应。
两个弟兄翻身上墙，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墙头的岗哨。另一人撬开后门门锁——这锁是特制的连环锁，寻常贼人根本打不开。但老刀手下有能人，一个绰号“妙手”的汉子只用三根铁丝，片刻工夫便听“咔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六人鱼贯而入。前院有两个护院正在喝酒守夜，还未反应过来，就被从背后打晕。
“金库在地下，入口在账房屏风后。”老刀显然早已摸清情况。
众人进入账房，移开紫檀木屏风，果然露出一个向下阶梯。刚走下几步，迎面撞上两个值守的护院。
“什么人——”话音未落，老刀已如猛虎扑上，双掌拍出。那两人也是好手，急忙招架，可老刀掌力雄浑，只听“砰砰”两声，两人口喷鲜血，撞在墙上昏死过去。
“快点！”老刀催促。
众人冲下阶梯，来到地下二层。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，门上挂着九宫连环锁。
“这个我来。”“妙手”再次上前，耳朵贴在锁上，手指轻拨锁芯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众人屏息凝神。终于，又是一声“咔嗒”，铁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珠光宝气，晃得人眼花。靠墙是几十口大箱子，打开一看，全是银锭。中间几排架子上，摆放着玉器、珊瑚、珍珠、宝石。最里面还有个小隔间，上着更精密的锁。
“妙手”正要开锁，老刀拦住他：“时间不够了，拿轻便值钱的！”
众人会意，取下背上布袋，专拣小巧的珠宝玉器往里装。老刀则直奔账台，将上面的一摞借贷契书、银票全部塞入怀中——这些虽不值钱，却能要卢家的命。
不到一盏茶工夫，六个布袋装得满满当当。
“撤！”
众人原路返回，临出门前，老刀特意将一个布袋敞开，抓出几把碎银撒在门口：“给卢相留点‘买路钱’。”
出了钱庄，六人分作三组，朝不同方向撤离。老刀这一组直奔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