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方家别院。
这座位于永兴坊东南隅的宅院,今夜静得反常。院墙外,巡逻的金吾卫比平日多了三倍,暗哨更是遍布四周街巷。院内却一片死寂,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少点了几盏。
西厢房里,柳氏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一支褪色的木簪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陈锋还不是陈锋时,用桃木亲手为她雕的。烛光下,她的脸庞苍白而平静,眼中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“娘,您又没吃晚饭。”方映雪端着一碗莲子羹推门进来,声音轻柔,“厨房温着的,您多少用些。”
柳氏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:“娘不饿。雪儿,你自己吃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映雪将碗放在桌上,坐到母亲身边。烛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,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睛,如今蒙着一层薄雾。
自从父亲的身份被揭开,自从哥哥被关入地牢又神秘失踪,这座宅院就成了精致的囚笼。她们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内院,院外日夜有人监视。卢相派来的嬷嬷说得好听:“为保夫人小姐安全。”可谁不知道,她们是卢杞手中的人质。
“娘,”映雪忽然低声问,“哥哥他……真的还活着吗?”
柳氏握紧木簪,指尖发白:“活着。一定活着。”
她说得坚定,心中却同样没底。那夜如初从密道逃走,陈锋演了一场追捕的戏,之后便再没消息。后陈峰,入京面见卢相,走前只留下一句:“若我三日内未归,便是出事了。”父亲一去这么久未归,……
昨日,卢相派来的管家换掉了院里所有旧仆,连跟了柳氏二十年的丫鬟春杏也被带走了。新来的仆妇个个面无表情,眼神凌厉,分明是练家子。
山雨欲来。
“雪儿,”柳氏握住女儿的手,“记住娘的话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你哥哥会来救我们,一定会的。”
映雪重重点头,眼中却忍不住泛起泪光。她不是怕死,是怕这种等待——不知敌人是谁,不知何时会来,只能在寂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分一秒数着天明。
就在这时,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声、呼喝声、惨叫声!声音从东墙方向传来,迅速蔓延。
“有刺客!”院中护卫的吼声炸开。
柳氏和映雪霍然站起,扑到窗边。透过窗纸,只见院中黑影幢幢,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。七八个黑衣人正与院内护卫厮杀,为首一人身形挺拔,剑法凌厉,每一次出剑都带起血光。
“是哥哥!”映雪失声惊呼。
柳氏却皱起眉。那人的身形确与如初相似,剑法也有几分方家武功的影子,但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而且如初为何要这般强攻?他明知院中必有埋伏——
念头未落,异变陡生!
**院中战场。**
林宇一剑刺穿一名护卫的咽喉,抽剑回身,苍生剑在月光下泛起寒光。他今夜黑衣蒙面,刻意模仿方如初的剑法路数,连身形步法都经过精心设计。
但压力越来越大。
起初只有十几名普通护卫,很快,从厢房、假山、廊柱后涌出更多黑衣人。这些人武功明显高出一截,配合默契,转眼间便将林宇七人围在院心。
“果然有埋伏。”林宇心中冷笑,手上剑招却故意露出破绽。
一名使双钩的高手看出空当,疾扑而上。林宇“勉强”格开,左肩却被划出一道血口。他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。
“他们撑不住了!”有人大喊,“围死他们!”
更多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林宇七人背靠背结阵,看似苦苦支撑,实则暗中观察——院中高手已尽数现身,东西厢房顶还伏着弓弩手,南侧月亮门后隐约有甲叶轻响,应是披甲精锐。
差不多了。
林宇忽然长啸一声,剑势暴涨,逼退身前三人,喝道:“撤!”
七人同时向院门方向突围。护卫们哪肯放过,紧追不舍。为首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——正是卢相心腹谋士周文若——厉声下令:“追!一个不留!”
三十余人追出别院,杀入小巷。
**永兴坊街巷。**
林宇七人在前疾奔,身后追兵如影随形。周文若一马当先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——若能擒杀方如初,在相爷面前便是大功一件!
“放箭!”他挥手。
箭矢破空而来。林宇挥剑格挡,却“不慎”左腿中箭,一个踉跄。两名兄弟连忙架住他,继续奔逃。
“他受伤了!快追!”周文若大喜。
追过三条街巷,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——这里原本是片废弃的货场,今夜却空无一人,只有满地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林宇七人逃到货场中央,终于“力竭”,转身背靠背,做出殊死一搏的姿态。
周文若带人围上,三十余人呈扇形包抄,弓弩手占据两侧屋顶。他抚须笑道:“方如初,你倒是会挑地方。这里僻静,正好给你做坟场。”
林宇撕下蒙面巾,露出年轻俊朗的脸——自然不是方如初。周文若一愣:“你不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异变再起!
货场四周的围墙后、废弃的阁楼上、甚至积雪堆中,突然冒出数十道黑影!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目标明确——周文若及其亲信!
“有埋伏!”周文若魂飞魄散,急往后退。
但太迟了。
第一波箭雨就射倒十余人。紧接着,凌霄从东侧阁楼飞身而下,长剑如虹,直取周文若咽喉。周文若身旁两名高手挺身迎战,却被凌霄连环三剑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凌霄?!你不是在江南——”周文若惊骇欲绝。
“卢相的消息,总是慢半拍。”凌霄冷笑,剑势更疾。
与此同时,林宇七人也骤然发力。方才的“伤重不支”全是伪装,此刻剑光霍霍,反杀入敌阵。前后夹击,伏兵尽出,周文若的人马顿时陷入绝境。
“结阵!结阵!”周文若嘶吼。
可阵型已乱。凌霄带来的都是李天忠麾下精锐影卫,个个武功高强,配合无间。不过片刻,周文若身边只剩七八人。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射穿周文若左肩。他惨叫一声,长剑脱手。紧接着第二箭、第三箭……七支弩箭将他钉在地上,鲜血染红积雪。
这位卢相最倚重的谋士,瞪大眼睛望着夜空,喉中咯咯作响,最终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余下护卫见主将已死,斗志全消,四散逃窜。凌霄也不追赶,喝道:“撤!”
众人迅速清理现场,带走己方伤员,片刻间撤得干干净净,只留一地尸首在月光下渐渐冰冷。
方家别院,后院柴房。
真正的方如初伏在柴堆后,已经等待了很久。
前院的厮杀、追兵离去时的喧哗、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——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心中虽担心林宇、凌霄的安危,却硬是压住冲出去的冲动。
他在等。
等院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刻。
果然,周文若带走大部分精锐后,别院只剩二十余名普通护卫。领头的是个姓胡的校尉,此刻正焦躁地在院中踱步。
“周先生怎么还没消息?”他嘟囔着,“该不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东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似是重物倒地。胡校尉一惊:“去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