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用卡车最终停在了火车站的月台旁。
沉闷压抑的气氛,随着车厢挡板的开启,被外面嘈杂的人声冲散了些许。
新兵们鱼贯而下,动作间却多了一丝小心翼翼,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的江辰,仿佛他是什么会随时爆炸的危险品。
江辰是最后一个下车的。
当他的军靴踏上坚实的混凝土地面时,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痛感似乎已经消退,只留下一种冰凉的麻木。
马卫国的那一巴掌,打掉的不是他的锐气,而是他最后一丝对这个开始的侥幸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。
绿皮火车如同一条沉睡的钢铁巨龙,静卧在轨道上。月台上人头攒动,新兵们的喧哗、军官的口令、火车的汽笛,混杂成一片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交响。
但这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他被无形地隔绝开来。
咣当!咣当!
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单调节奏,成了这节车厢内唯一的背景音。
江辰所在的排,被统一安排在这里。
空间并不宽敞,汗味、尘土味和皮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属于军旅的、略带辛辣的气息。
新兵们已经开始熟络起来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兴奋地交谈着对未来的憧憬,或是分享着各自的家乡。笑声和低语声在车厢里流动,唯独流不过江辰所在的区域。
他的周围,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。
左右两边的座位都空着,没有人主动靠近,甚至连目光扫过这里时,都会飞快地移开,带着一丝畏惧和疏离。
他成了这座喧闹孤岛上,唯一的居民。
江辰对此没有任何表示。
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冰冷的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村庄。
他知道,这堵无形的墙,一半是排长张猛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筑成的,另一半,则是马卫国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一巴掌,以及那番阴毒的威胁,浇筑而成。
流氓。
刺头。
有案底。
被警察当着部队领导的面“特殊关照”。
这些标签,此刻已经死死地贴在了他的身上,构成了他在所有人眼中的第一印象,也可能是唯一印象。
沉重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,每一下,都精准地踩在车厢晃动的节奏点上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车厢内的喧哗声,随着这脚步声的靠近,渐渐低了下去。
排长张猛,提着一个老式的军用水壶,从车厢那头巡视过来。
他的眼神,如鹰隼般锐利,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略带紧张的脸庞。他看到了兴奋,看到了好奇,也看到了不安。
最终,他的脚步,故意在江辰的座位旁停下。
整个车厢的空气,瞬间紧绷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交谈声都彻底消失,只剩下火车单调的“咣当”声。
张猛没有看江辰。
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,仿佛在对整个车厢的新兵训话。
但那股凛冽的寒意,却精准地锁定在了江辰一个人身上。
“我再强调一遍纪律!”
张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穿透了铁轨的噪音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部队!不是你们过去待的地方!”
“有些人,在地方上沾染的那些流氓习气,那些小混混的毛病,最好现在!立刻!就给我收起来!”
他的每一个字,都咬得极重。
“部队是保家卫国的地方,不是藏污纳垢的垃圾场!”
话音落下,他的视线终于缓缓转动,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,死死地钉在了江辰的身上。
那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鄙夷。
“要是让我发现,有谁敢把外面那套拉帮结派、搞江湖义气的臭毛病带到部队里来!”
“别怪我张猛没提醒过你们!”
“我能让你们穿上这身军装,也同样能让你们脱了这身军装,滚蛋!”
“滚——蛋!”
最后两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狠厉的煞气。
整个车厢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新兵都低下了头,不敢去看张猛,更不敢去看江辰。
江辰,这个名字甚至还没被大家记住,就已经成了全排公开的、唯一的反面教材。
这份指名道姓的羞辱,比马卫国那一巴掌更深地刺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