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久的颠簸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伴随着一声刺耳的、拉长的金属摩擦声,绿皮火车剧烈地颤抖着,缓缓停靠在月台。
车厢里死寂的空气被打破,新兵们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弛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疲惫。
高明辉已经缓过劲来,脸色依旧苍白,但至少不再干呕。他将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剥开的橘子皮小心地收好,看向江辰的眼神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亲近。
江辰只是微微点头,目光依旧投向窗外。
那圈涟漪,似乎正在扩散。
然而,他们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,车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。
一道洪钟般的声音,携着不容抗拒的威严,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全体都有!下车!”
是排长张猛。
他站在车厢门口,身形如同一座铁塔,挡住了大部分光线,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。
“立刻在站台集合,按班列队!快!”
新兵们一个激灵,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,慌乱地抓起自己的行李,如同被驱赶的羊群,跌跌撞撞地涌下车厢。
月台上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,带着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凛冽。
队伍排得歪歪扭扭。
张猛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,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而年轻的脸,最后定格在他们刚刚离开的车厢。
“看看你们的车厢!食物残渣,垃圾,呕吐物的酸臭味!搞得像个猪窝!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嫌恶。
“车厢卫生不合格!这就是你们作为一名军人的自觉?”
“所有人,现在,立刻,进行行李开包检查!”
最后一句命令,如同平地惊雷。
新兵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嚎和骚动。开包检查?在这里?
但军令如山。
没人敢提出异议。
“一班!出列!把你们的背包,放在面前地上!打开!”
检查从一班开始。
张猛亲自上阵,他没有戴手套,直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粗暴地翻检着新兵们的行李。他的动作极快,目的性极强,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、找茬的意味。
几包香烟被翻了出来,狠狠丢在地上。
一本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被撕成两半。
一个新兵藏在袜子里的MP3被直接踩碎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,祈祷着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很快,轮到了高明辉。
他本就虚弱,此刻更是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,解开背包绳的动作都显得笨拙无比。
张猛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,自己伸手探入背包深处。
下一秒,他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去。
张猛缓缓抽回手,他的指间,捏着一个用好几层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、深褐色的药包。
一股浓郁又有些刺鼻的中药味,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什么?!”
张猛的声音陡然拔高,不再是单纯的训斥,而是蕴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怒气。
高明辉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嘴唇哆嗦着,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报……报告排长!这……这是老家的……土方子……”
“土方子?”张猛的眼神变得冰冷,他将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上浮现出冷酷的讥笑,“治什么的?”
“是……是治咳嗽的……我……我就是有点……不是病……”高明辉急得满头大汗,带着浓重乡音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治咳嗽?”
张猛根本不信,他将那个药包举到高明辉眼前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。
“我看是隐瞒病情!你知不知道,隐瞒病情入伍,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啊?!”
“立刻给我退回!你以为军营是给你养病的收容所吗?!”
“退回”两个字,如同两记重锤,狠狠砸在高明辉的心上。
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他几乎要窒息。
“我没隐瞒!排长!我真没有!我就是怕水土不服……”
他的辩解在张猛的怒火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周围的新兵们,目光复杂。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