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踏入阵中，周遭的景物便像是被水波荡漾过一般，微微扭曲了一瞬。
桃影重重，花香扑鼻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。
李莫愁只觉得心神一紧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，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李清风的手。
李清风反手将她的柔荑包裹在掌心，传来的温热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他目不斜视，牵着她，径直走到了阵法中央的一处空地，与另一端阵眼处的黄蓉遥遥相对。
不等黄蓉开口，一声暴躁的怒喝便抢先响起。
“妖妇！”
柯镇恶手中的铁杖狠狠往地上一顿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那双瞎了的眼睛“望”向李莫愁的方向，满脸的厌恶与憎恨。
“你这女魔头，十年来作恶多端，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之人何止百千！”
“先是为了一己私怨，灭了陆家满门，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！”
“后又在江南水上，滥杀无辜船家，血染江河！”
“桩桩件件，罄竹难书！今日还有何脸面在此辩理？！”
郭靖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，满脸正气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柯镇恶的每一句指控，都像是一把刀，深深扎进李莫愁的心里，让她本就苍白的脸又失了几分血色。
然而，李清风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柯镇恶的话。
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投过去。
他的目光，从始至终，都牢牢地锁定在那个一袭绿衫、智珠在握的桃花岛女主人身上。
仿佛这天地间，有资格与他对话的，只有她黄蓉一人。
“黄帮主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柯镇恶的余怒，传遍了整个桃林。
“开辩之前，清风想先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黄蓉心中那股不安再次浮现，但面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。
“请讲。”
李清风微微一笑，抛出了那个让她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“敢问黄帮主，若有一人，家世清白，为人正直，只因他所敬重的长辈被江湖中人称为‘魔头’，他便也被天下人不由分说地认定为‘妖邪之辈’，避之不及。”
“此为，公允否？”
话音落下，郭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黄蓉脸上的笑容，也终于凝固了。
这个问题，太毒了！
这说的，不就是当年的郭靖和她爹爹“东邪”黄药师吗！
她若说公允，那便是连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一并骂了进去。
她若说不公，那便等于自己承认了，只因与某人相识就给人定罪，是错的！
她看着李清风那张带着浅笑的脸，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。
这根本不是在辩论，这是在挖坑！
她沉默了片刻，终究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自然……不公。”
“好！”
李清风抚掌一笑，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，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。
“那清风再问！”
“若有一女子，本是天真烂漫，却被心上人无情背叛，被其家族百般欺凌，她求告无门，叫天不应，反遭所谓的‘江湖正道’联手逼迫，最终愤而举起了屠刀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那么请问黄帮主，这名女子犯下的第一桩罪，究竟是她举刀杀人之罪，还是那整个将她逼上绝路的江湖，犯下的‘不公之罪’？！”
黄蓉的呼吸，猛地一滞！
她那颗聪慧绝顶的脑袋，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混乱。
她发现，自己所有的准备，所有构思好的、用以攻击李莫愁杀人罪行的说辞，在对方这两个问题面前，都显得如此苍白。
他完全避开了“杀人对不对”这个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