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太医院的正殿内已是人声鼎沸,气氛剑拔弩张。孙太医,这位在太医院德高望重的院判,此刻正手持一本泛黄的厚重医典,重重地拍在光滑的紫檀木公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案上茶盏都微微颤动。他脸色涨红,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:“那个林薇!简直是岂有此理!她行医用药全然不合古法,竟敢用那粗长的银针直接戳刺小儿腹部,此等险术,与草菅人命何异!我等太医院同仁,岂能坐视此等离经叛道之举败坏我太医院声誉,危害皇亲贵胄性命!我等已联名上书,恳请院正大人即刻罢免其医官之职,将其逐出太医院,以正视听!”
孙太医的话音刚落,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十几个身着绯色或青色官服的保守派太医纷纷点头称是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“孙院判所言极是!林薇那套什么‘消毒’之说,闻所未闻,简直是妖言惑众!”
“还有她用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法,哪有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杂病论》来得稳妥?”
“一个年轻女子,不知天高地厚,仗着陛下一时兴起的赏赐,便敢在太医院里胡作非为!”
坐在上首主位的院正,一位面容清癯、眼神睿智的老者,此刻却是眉头紧锁,面露难色。他深知林薇医术确有独到之处,尤其在急症处理上屡见奇效,但太医院积弊已久,这些老臣的势力盘根错节,孙太医更是其中的代表人物,联名上书的分量不轻。他正思忖间,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林薇一身淡绿色医官常服,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。她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,上面覆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。在众人或愤怒、或质疑、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,林薇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殿中早已备好的一张小几上,然后揭开了白布。
托盘内并排放着两块大小相似的猪肉。其中一块颜色发暗,表面已生出绿霉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酸臭气味,引得几位太医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。而另一块猪肉,虽然也已放置数日,却依旧保持着相对新鲜的色泽,并无明显腐坏迹象,更没有那股恶臭。
“孙院判,诸位太医,”林薇的声音清亮而平静,她伸手指向那两块猪肉,“想必大家都看到了。这便是我这几日一直在推行的‘消毒之法’的验证。这两块猪肉,是三天前我同时从御膳房取来的。这块已经腐烂发臭的,是用未经任何处理的刀具切割,并置于普通环境下;而这块依旧新鲜的,则是用煮沸过的刀具切割,并存放于我特制的洁净布巾之中。苏小公子那日所患之急腹症,病情凶险,若不是我坚持使用煮沸消毒后的银针,并辅以相应的无菌操作手法,恐怕今日已是回天乏术。诸位口中奉若圭臬的‘古法’,在某些急症面前,若一味固守,不知变通,恐怕才是真正延误病情、草菅人命的根源,而非我这所谓的‘新法’。”
孙太医的脸色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白,他死死盯着那两块猪肉,嘴唇哆嗦着,显然林薇的实验直观地冲击了他的认知。但他毕竟在太医院浸淫多年,威望不能失,强自争辩道:“此……此不过是雕虫小技,歪门邪道罢了!猪肉与人体岂能一概而论?太医院乃国之医署,岂能容你这般标新立异,拿人命当儿戏般胡闹?”
林薇闻言,眼神一凛,从袖中取出一块明黄的令牌,上面镌刻着“御赐”二字及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。她将令牌轻轻放在托盘旁,朗声道:“这是陛下亲赐的‘圣手仁心’令牌,陛下亲口允我,可在太医院内试行新的行医之法,凡有益者,当推广之。诸位若是对我的医术或方法尚有疑虑,大可凭此令牌,直接进宫面圣,向陛下陈情。”
“陛下亲赐令牌?”
“允许她推行新法?”
太医们看到那令牌,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,瞬间噤声,面面相觑,再无人敢多言。皇帝的旨意,他们自然不敢违抗。
院正见状,心中暗松一口气,连忙起身打圆场:“咳咳,林医官莫怪,诸位同僚也稍安勿躁。林医官的‘消毒法’,从这实验看来,确有其独到之处,对于预防伤口溃烂、感染,想必大有裨益。这样吧,即日起,太医院所有银针、刀具及部分药材,都需按林医官此法进行消毒处理,不得有误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向林薇,语气稍缓,“不过,林医官,太医院传承数百年,古法诊疗经验深厚,博大精深。在具体的病症诊疗上,还是要以古法为主,新法则可作为补充,审慎推行,如何?”
林薇心中了然,这已是院正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稳妥的折中办法。她微微颔首:“谨遵院正大人吩咐。”她知道,改变固有观念非一日之功,能让“消毒法”在太医院落地生根,这第一步,她已经成功了。
走出正殿,等候在外的贴身侍女春桃立刻迎了上来,她腮帮子鼓鼓的,一脸愤愤不平:“姑娘,那些老顽固太过分了!分明就是嫉妒您的医术比他们高明,治好了他们治不了的病,才这般鸡蛋里挑骨头!”
林薇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庄严肃穆却又透着几分暮气的太医院正殿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笑,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:“嫉妒也好,不满也罢,都随他们去。只要能让这消毒之法在太医院推行开来,让更多的病人因此受益,少受感染之苦,今日这场风波,便不算白受。这只是第一步,路还长着呢。”阳光洒在她身上,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,也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