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页纸像一片枯叶,飘落在青砖地上,边缘泛黄,墨迹沉沉。
两个侍卫的刀已出鞘,寒光在秋日的书房里格外刺眼。林薇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但她的手却异常稳——那是多年行针练就的定力。她慢慢蹲下身,做出要捡起纸页的样子,指尖却在触到纸张的前一刻,迅速从袖中滑出一小包药粉。
“此乃太子妃急症所需药方!”她猛地扬手,白色粉末在空气中散开,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。
两个侍卫猝不及防,被呛得连连后退,咳嗽不止。林薇趁机翻身跃出小窗,落地时在泥地上滚了两圈,卸去冲力,怀中那几页纸被她死死按住,没有散落。
“追!别让她跑了!”
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喊。她头也不回,沿着小巷疾奔。东宫的地形她已熟记于心——萧璃渊给的那张简图,她对着烛火看了无数遍。前方是仆役所居的杂院,穿过杂院有一道供运水车出入的角门,平日只有两个老内侍看守。
可就在她即将冲入杂院时,斜刺里突然闪出三名侍卫,显然是听到动静包抄而来。前后夹击,退路已绝。
“拿下!”为首的侍卫厉喝。
林薇的手探向腰间针囊——那里除了银针,还有几包应急的药粉。但她知道,面对五名持刀侍卫,硬拼毫无胜算。
“诸位且慢。”她站定,举起太医院腰牌,声音在奔跑后有些喘,却尽量平稳,“我乃奉太子妃之命行事,尔等敢阻?”
“奉谁的命令,需要在殿下书房鬼鬼祟祟?”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薇回头,只见一名穿着深蓝宫服的中年宦官缓步走来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如鹰。她认得此人——高公公,太子心腹,东宫总管。
“高公公。”她行礼,“太子妃心疾突发,需查阅旧年医案,特命我来书房寻找。方才情急翻窗,实因这两位侍卫大哥误解……”
“误解?”高公公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紧捂的胸口——那里,纸页的边缘隐约可见。“林太医怀里揣的,是什么医案?可否让咱家一观?”
“此乃太子妃病情私隐,不宜示人。”林薇后退半步。
高公公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林太医,你入宫三年,咱家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。怎么今日,倒犯起糊涂了?”
他手一挥,两名侍卫立即上前,一左一右扣住林薇双臂。第三名侍卫粗暴地扯开她衣襟,那几页纸飘落在地。高公公弯腰捡起,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“带走。”
东宫地下,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室。
石墙渗着水珠,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,唯一的光源是壁上两盏油灯,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。林薇被铁链锁在石凳上,双手反剪,腕上冰冷的镣铐磨破了皮肤,渗出血丝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两个时辰。时间在这地下仿佛凝滞了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,提醒她黑夜正在流逝。
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太子萧璃琮走了进来。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杏黄猎装,肩上沾着夜露,显然是刚从围场匆匆赶回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那双与萧璃渊有三分相似的眼,此刻冰冷如霜。
“林太医。”他在她面前站定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沉的压力,“本王给过你机会。在乾元殿,本王本可当场揭穿你身份,治你欺君之罪。是七弟力保,父皇开恩,你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林薇抬起头,直视他:“殿下今日又想给我什么机会?”
萧璃琮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纸,在她面前缓缓展开:“这东西,你从哪里拿的?还有多少?萧璃渊还给了你什么?”
“殿下在说什么,臣听不懂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几页纸,是臣在书房偶然发现,以为是陈年医案,想带回太医院参详。至于靖王殿下,臣只是奉旨为他调理身体,并无私相授受。”
“偶然发现?”萧璃琮冷笑一声,手指点在一行字上,“‘承平廿三年春,赠周副院使南海明珠一斛,谢其调理之功’——这也是医案?林太医,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?”
他俯下身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:“你父亲林仲景,当年就是因为不识时务,才落得满门抄斩。你如今走着他的老路,是想让林家绝后吗?”
林薇的呼吸一滞。
“交出从萧璃渊那里得到的所有东西——信件、凭证、还有他让你查的证据。本王可保你性命,甚至……”萧璃琮的声音压低,带着诱哄的意味,“可为你父亲平反,重振林家。你父亲当年是院使,你医术精湛,将来未必不能坐到那个位置。”
密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和水珠从石壁滴落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许久,林薇轻轻笑了。
“殿下当年害死我父亲,如今倒要施恩?”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讽刺,“我父亲不是不识时务,是太识时务了——他识的是医者的本分,是救死扶伤的天职。可惜,这宫里容不下这样的人。”
萧璃琮的眼神骤然转冷,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。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她,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你父亲不识时务,如今你也一样。”他退后半步,对高公公摆了摆手,“让她开口。”
高公公躬身应是,从墙边取过一只木匣。打开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刑具——细长的银针,带着倒刺的短鞭,还有几样林薇不认得、但一看就知绝非善类的铁器。
“林太医是医者,当知人体何处最痛,何处最弱。”高公公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,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,“咱家也略通医理,不如……向林太医讨教一二?”
两名侍卫上前,按住林薇的肩膀。高公公走到她面前,捏起她的左手,针尖对准她拇指与食指间的合谷穴——那是人体痛感最敏锐的穴位之一。
“最后问一次,”萧璃琮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“东西在哪?”
林薇闭上眼。她想起父亲教她认穴时说:“薇儿,穴位可救人,亦可制人。医者手中针,当永远向着救人的方向。”她也想起那封血书,想起刘太医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的真相,想起守陵老宦官守护十五年的坚持。
然后,她睁开眼,看向萧璃琮,一字一句道:“东西,在它该在的地方。真相,也迟早会到它该到的人手中。”
萧璃琮的眼中最后一点耐心消失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高公公手腕一沉,针尖就要刺下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,整个密室剧烈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、兵刃撞击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“怎么回事?!”萧璃琮厉声问。
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:“殿、殿下!靖王……靖王率亲卫闯进来了!说是有刺客潜入东宫,要搜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