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账摊开在乾元殿的御案上，像一道狰狞的伤口，撕裂了十五年来精心维护的平静。
三页泛黄的纸，记录着十五笔“打点”，从承平二十三年到景和八年，时间跨度之长，涉及官员之多，触目惊心。每一笔后面，都附着简短的标注——“封口费”、“安置费”、“谢其调理之功”。最后那笔“紫夜兰三株”，像最后的铁钉，将东宫牢牢钉死在罪柱上。
皇帝萧景煜坐在御案后，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。他看得很慢，一页，又一页。殿内寂静无声，只有更漏滴水，嗒，嗒，嗒，像在倒数什么。
太子萧璃琮跪在殿下，起初还在辩解，声音从高亢到嘶哑，从“儿臣冤枉”到“有人构陷”，最后只剩喃喃的“父皇明察”。当皇帝将最后一页纸轻轻放在案上，抬起眼看向他时，他整个人瘫软在地，像被抽去了脊骨。
“琮儿，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，“你可还记得，你八岁那年，朕教你读《尚书》，你说‘民惟邦本，本固邦宁’。朕那时欣慰，觉得你懂得为君之道。”
萧璃琮嘴唇颤抖，说不出话。
“后来你十二岁，朕带你巡视河工，你见灾民流离，当场落泪，说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。”皇帝站起身，缓步走下御阶，明黄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，“朕那时想，这个孩子，心中有仁。”
他在太子面前停下，垂眸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多年的长子：“可这些，”他指了指案上的密账，“就是你心中的‘仁’？三位皇弟，最大的十四岁，最小的九岁。他们叫你皇兄。”
“父皇！”萧璃琮猛地抬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儿臣没有！儿臣是冤枉的！是有人陷害！是七弟，是他和林氏女勾结，伪造证据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他，声音依然平静，却带着沉沉的疲惫，“杜相已核验过，纸张是十五年前宫中用纸，墨迹陈旧，笔迹与东宫旧年文书吻合。金吾卫在你书房暗格中，搜出整本密账。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要朕如何信你？”
萧璃琮张了张嘴，最终颓然垂首。
“太子萧璃琮，德行有亏，残害手足，结党营私，即日起禁足东宫，无诏不得出。”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一应事务，交由靖王暂理。涉事官员，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，依律严惩。”
“父皇！”萧璃琮绝望地嘶喊，“您不能……儿臣是太子！是储君！”
皇帝没有回头。他一步一步走回御座，坐下，闭上眼，挥了挥手。
侍卫上前，将瘫软的太子拖了出去。殿门开合，带进一阵夜风，吹得烛火摇曳，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十日后，圣旨下。
太子废为庶人，幽禁皇陵思过。东宫一党官员，三品以上革职查办，三品以下流放充军。太医院院使周崇礼虽已身故，仍追夺一切官爵，家产抄没。杜如晦教子无方（其子卷入东宫贪墨案），罚俸三年，闭门思过。
而十五年前的旧案，终于重见天日。
皇帝下旨，为林仲景及林家平反昭雪，追复原职，厚葬立碑。林薇作为林家唯一血脉，特赐太医博士衔，准其重开林家医馆，享朝廷供奉。
旨意传开，朝野震动。有人拍手称快，有人兔死狐悲，更多的人，在观望。
林薇接旨时，跪在太医院正堂，双手高举过头，接过那卷明黄圣旨。丝帛冰凉，她却觉得烫手。周围同僚的目光复杂难辨，有同情，有敬畏，也有隐晦的忌惮。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医官，而是“蒙冤忠臣之后”，是扳倒东宫的关键人物，是这漩涡中心新的焦点。
可她的心里，没有半分喜悦。
父亲的名誉恢复了，林家的冤屈洗刷了，凶手得到了惩罚。一切都像是尘埃落定，像是故事该有的结局。
但她总觉得，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直到七日后，皇帝突然病倒。
那日原是常朝，皇帝在殿上听大臣奏对，忽然面色发白，以手抚额，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撕心裂肺，最后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。
满殿皆惊。
林薇是被急召入宫的。踏入寝殿时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几位资深太医围在龙榻前，个个面色凝重。萧璃渊站在稍远的地方，眉头紧锁，见她进来，微微颔首。
皇帝靠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，脸色灰败，唇色泛紫，短短几日，竟似老了十岁。林薇上前请脉，手指搭上腕间，心里便是一沉。
脉象虚浮紊乱，时急时缓，心脉处有滞涩之象，肺经淤阻，肝火亢盛——这症状，她太熟悉了。和当年那些皇子的脉案记录，几乎如出一辙。
“如何？”萧璃渊低声问。
林薇收回手，垂眸道：“陛下劳累过度，邪气入体，需静养调理。容臣开个方子。”
她写方时，手很稳，但心中惊涛骇浪。皇帝的症状，分明是慢性毒物深入肺腑的迹象。可谁能给皇帝下毒？又是什么时候下的？
退出寝殿，萧璃渊跟了出来。两人走到僻静的回廊下，他才低声问：“说实话。”
林薇看着廊外开始飘落的秋叶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陛下不是劳累，是中毒。和当年……一样。”
萧璃渊的瞳孔骤然收缩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脉象不会骗人。”林薇转头看他，“而且，陛下指甲根部已现浅绀，眼睑有细瘀点，这都是毒发的征兆。只是陛下年富力强，底子厚，所以拖到现在才发作。”
“是太子？”萧璃渊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他狗急跳墙，对父皇下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