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摇头:“太子已被幽禁,东宫一党清洗殆尽,他哪来的能力在宫中下毒?况且此毒需长期服用才能起效,非一日之功。陛下中毒,至少已有……半年。”
半年。那时太子还未倒台,东宫势力正盛。可若是太子,为何要对亲生父亲下手?皇帝虽对东宫不满,但并未有废储之心。
除非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林薇匆匆返回太医院,调出近半年皇帝的所有用药记录。她一份份核对,从方剂到药材,从煎煮到呈送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终于,在三个月前的一份“益气养心汤”方中,发现了端倪。
方中有一味“茯苓”,剂量、产地都无误。但她在药渣记录中看到,当时呈上的药汤颜色偏深,气味有异。负责尝药的內侍曾提出疑问,却被当时轮值的太医以“今年茯苓成色不同”为由搪塞过去。
而那位太医,姓王,是原副院使、现新任院使周崇礼之徒,亦是东宫一党落网后,被紧急提拔上来的。
林薇取来药渣样本,细细查验。那根本不是茯苓,而是外形极为相似的“土茯苓”——一种有毒的野菌,长期服用,伤肝损肺,症状与雷公藤中毒极为相似。
她的手开始发冷。
能接触到皇帝药方的人不多:她本人、几位轮值太医、新任王院使,以及……几位有资格侍疾的皇子。煎药、送药环节,更是层层把关,非心腹不能近前。
可毒,还是下了。
“下毒者仍在宫中,且能接触御药。”她低声对萧璃渊说,声音在空旷的药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‘潜龙’……可能不止太子一人。”
萧璃渊站在药架前,背对着她,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。许久,他缓缓转身,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——德妃留下的,刻着三道短痕一道长痕的玉佩。
“父皇病倒,最得利的是谁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林薇一怔,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位皇子的面孔:三皇子敦厚,四皇子懦弱,六皇子年幼……还有,那些已成年、却因母族势弱而默默无闻的皇子们。
“龙子相残,无有休止。”她忽然想起父亲血书最后那行模糊的字迹,当时不解其意,此刻却如惊雷贯耳。
若“潜龙”不止一个呢?若这深宫之中,想要那个位置的,不止太子一人呢?若有人借着扳倒太子的机会,将手伸得更深,连皇帝也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窗外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将重重宫阙染成一片昏黄。太医署的灯火也亮了,值夜的太医开始忙碌,准备各宫各殿的汤药。
林薇坐在案前,提笔为皇帝撰写新的脉案记录。狼毫在宣纸上移动,写下“圣躬违和,邪气壅滞,心脉受损”等字样。笔尖在“疑似旧毒复发”几个字上顿了顿,墨迹微微晕开。
她想起父亲,想起那封血书,想起守陵老宦官浑浊的泪,想起周崇礼指甲缝里的紫色花粉,想起太子被拖出乾元殿时绝望的嘶喊。
这深宫像个巨大的漩涡,卷进去的人,没有谁能干干净净地脱身。十五年前的冤魂还未安息,新的阴谋已悄然滋长。
最终,她在脉案末尾,添上一行极小的批注:
“医者,医病,医心,难医人心之毒。”
写罢,她搁下笔,看向窗外。夜色已浓,宫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,像蛰伏的巨兽。不知何处传来幽幽的叹息声,似有若无,随风飘来,又随风散去。
是十五年前冤魂的不甘呜咽,还是这深宫永无止息的暗流回响?
她分不清。
萧璃渊走到她身边,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玉佩在他掌心,被握得温热。
“若真如此,”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“这长安的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盏跳跃的烛火,看着自己在窗纸上的剪影,看着这间充满了药香、也充满了秘密的太医院值房。
父亲平反了,凶手落网了,可真相真的大白了吗?那隐藏在更深处,连“潜龙”都可能只是棋子的黑手,究竟是谁?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内侍来取脉案和方子。
林薇将脉案折好,递出去。内侍躬身接过,匆匆离去。门开合间,带进一阵夜风,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。
在明灭的光影中,她仿佛看见许多人影:父亲伏案书写的背影,陈院判颤抖的手,刘太医咬破的手指,德妃刻玉佩时绝望的眼神,还有那些她从未谋面、却死在十五年前的皇子们。
他们都在看着她。
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,室内骤然一亮,又暗下去。
夜还很长。
而宫墙内的故事,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