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太医手一抖,汤汁洒出几滴。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这话……可不敢乱说。三位院判亲自验过,还能有假?”
“院判也是人。”林薇轻声道,“是人,就可能被蒙蔽。”
“你——”刘太医瞪大眼睛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林薇放下汤碗,“只是觉得,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。”
次日,朝会。
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却无人敢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天子。
皇帝萧景煜面色沉郁,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三位院判。
“所以,太医署查了一日一夜,就给朕这么个答复?急症猝死——好一个急症猝死!”
“陛下息怒!”赵院判以头叩地,“臣等已竭尽全力,然三位大人遗体确无异状,脉案、饮食、起居皆已详查,实在……实在查不出其他死因啊!”
“查不出?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朕养着太医署上百号人,每年耗费钱粮无数,到头来连个死因都查不明白?!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林薇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尾,身旁的同僚们个个低头屏息,恨不得缩进地缝里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向太医署众人的方向,那些目光里有讥讽,有怜悯,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就在此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臣,太医署钦提点刑女医官林薇,愿请旨彻查此案。”
声音不高,却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。林薇一步步走出队列,跪倒在御阶之下,额头触地。
皇帝眯起眼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。
“林薇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朕记得你。你父之冤,朕已昭雪。你入太医署不过数月,连院判、博士都束手无策的案子,你有把握?”
林薇抬起头,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照在她清亮的眼睛里。
“臣无十分把握。”她说,“但臣知道,若依常法查验无果,便该用非常之法。”
“什么非常之法?”
“剖尸以验。”
四字出口,满殿哗然。
“荒唐!”王太医在队列中失声喊道,“遗体发肤,受之父母,岂能轻易损毁!此乃大不敬!”
“是啊陛下,此例一开,往后如何得了!”
“女子之言,岂可轻信!”
反对之声如潮水涌来。林薇跪在御阶下,背脊挺得笔直,那些声音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,却撼不动她分毫。
皇帝抬手,压下所有喧哗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,许久,缓缓开口:
“朕准了。”
“陛下!”赵院判惊呼。
“但朕有个条件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林薇,朕给你三日。三日后若查不出结果,你这项上人头,还有太医署上下所有人的乌纱,一并谢罪。”
林薇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退朝的钟声响起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林薇走出紫宸殿,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王太医追了上来,压着嗓子道:“林医官好大的胆子!你可知道,若三日后查不出个所以然,莫说你,整个太医署都要为你陪葬!”
林薇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他。
“王太医怕了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若怕,当初就该查清楚。”林薇淡淡道,“而不是用一句‘急症猝死’搪塞过去。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身后铁青的脸色,径直朝宫外走去。
三位大员的遗体,还停在各自府中。
她要一具一具验过去。
无论那不可见的痕迹藏在哪里,她都要把它挖出来。
就像她曾经挖出十五年前的真相一样。
宫道漫长,秋风卷起落叶,在她脚边打了个旋。
林薇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那里,一枚银针在阳光下,泛着冰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