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的长安西市，回春堂的灯笼比别家亮得早些。
林薇赶到时，大理寺的差役已经封锁了铺面。隔着攒动的人头，她看见诊桌后仰倒的身影——回春堂主梁伯远，京城有名的外伤圣手，此刻左手腕一道浅痕渗着乌黑的血，面色青紫，已没了气息。
“林医官。”大理寺少卿周正迎上来，眉头紧锁，“死者腕间伤口极细，似是针尖划过。但诡异的是，桌上药笺墨迹未干，砚台端正，周围毫无挣扎痕迹。”
林薇戴好素绢手套，俯身细查。伤口约半寸长，边缘整齐，渗出的血液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蓝色。她取银针轻探，针尖立刻蒙上一层灰黑。
“毒入血脉，且毒性极烈。”她抬头，“现场可有什么发现？”
一名差役递上油纸包，里面是一枚三寸长的铜针，针身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苏”字。林薇接过细看，针尖残留着些许暗褐色污渍。她凑近轻嗅——草乌的辛辣、附子的麻涩，还有一缕极淡的、甜得发腻的异香。
“醉心花。”她低声说。
周正一怔：“醉心花不是西域奇药么？怎会……”
“十年前，江南苏门医派擅用此花配伍制毒。”林薇放下铜针，目光扫过诊室，“梁大夫晌午后可见过什么人？”
守在门外的武侯忙道：“申时三刻，来了个穿灰布衫的客人，戴着斗笠。梁大夫见了，就把所有伙计都遣到后院去了，说是要单独看诊。等酉时初伙计们出来，人已经……”
单独看诊，驱散旁人，中毒身亡，现场留下刻“苏”字的毒针。
林薇与随后赶到的萧璃渊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“查书房。”萧璃渊道。
梁伯远的书房在回春堂后院，陈设简朴，最多的便是医书。林薇在书架最里侧找到一本泛黄的《江南医案辑要》，扉页上有两行褪色的题字：
“苏门同脉，梁苏共研——承平二十五年春于金陵。”
翻开封皮，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方配伍，多是外伤急救之法。但翻到后半册，笔迹陡然一变，开始记录一些阴损的毒物制法：草乌与附子如何配比可让人麻痹而不死，醉心花汁液提取的秘法，毒针淬炼的火候……
关键处，都有朱笔修改的痕迹。
书末夹着一张字条，纸已脆黄，墨迹却依然清晰：
“改方断路，他日必讨。”
落款单一个“苏”字。
萧璃渊拿起字条，对着烛光细看：“笔锋凌厉，带着恨意。看墨色氧化程度，确实是十年前的东西。”
林薇继续翻查书桌，在账册下找到一叠近月的药方存根。她一份份看过，目光停在其中三张上——每月十五，梁伯远都会开一张相同的方子：当归、川芎、三七，外加三钱菖蒲。
“菖蒲？”她皱眉。
“菖蒲怎么了？”
“醉心花之毒，畏菖蒲。”林薇指着手腕伤口的乌血，“若中毒后再接触菖蒲，毒性会骤然加剧，顷刻毙命。而这方子……”
她翻到药方背面，上面写着地址：城西榆林巷，丙字七号。
“每月十五送药至此。”她抬头，“今天十五。”
榆林巷在城西荒僻处，丙字七号是座废弃的老宅，门楣上还能勉强辨出“苏氏医馆”四字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院里荒草齐膝，正堂的匾额斜挂在梁上，积着厚厚的灰。
但东厢房却收拾得干净。床榻整洁，桌上茶壶尚温，墙角药炉里还有未燃尽的炭块。
“有人住。”萧璃渊按住剑柄。
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。林薇掀开布帘，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靠在榻上，约莫二十出头，身形瘦削，正捂着胸口喘息。
看见来人，男子瞳孔一缩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你是苏墨？”林薇记得医案里的记载，苏文渊的幼子，当年该有十岁。
男子沉默良久，缓缓点头。
“梁伯远死了。”林薇直接道，“死在刻‘苏’字的毒针下。”
苏墨猛地抬头，眼中先是惊骇，随即涌起巨大的悲恸：“不……不可能！梁叔他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剧烈咳嗽起来，指缝渗出暗红的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