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快步上前,搭上他的脉搏。脉象虚浮紊乱,心肺旧伤极重,若非常年用药调养,早该撑不住了。
“你每月吃的药,是梁大夫开的。”她看着苏墨,“菖蒲三钱,是为了克制你体内沉积的醉心花余毒,对不对?”
苏墨怔住,眼泪无声滚落。
“十年前……我爹被蛊惑研制禁药,梁叔改了他的方子,又向官府揭发,原是想救苏门满门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可我爹性子烈,一把火烧了药房……自焚前,他把我推到梁叔怀里。”
他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信笺。最上面那张,字迹与书房字条一模一样,写着:“父债子偿,血债血偿。”
“有人模仿我的笔迹,用我早年遗失的铜针,杀了梁叔……还留下这个。”苏墨惨笑,“他们想让苏门彻底身败名裂。”
林薇接过信笺细看。字迹形似,但运笔生硬,转折处多有迟疑。她捻了捻纸页,指尖沾上少许褐黄色碎屑。
“甘草渣。”她轻声道,“回春堂炮制甘草特有的手法。”
萧璃渊忽然问:“这些年,除了梁大夫,还有谁知道你住这儿?”
苏墨摇头:“梁叔说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每次送药都是他亲自来,从不让伙计经手。”
“那菖蒲呢?”林薇追问,“回春堂的菖蒲存放在哪儿?”
“西侧药柜,第三层。”苏墨下意识答道,随即愣住,“你们怀疑……”
林薇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回春堂内,所有伙计、学徒都被聚集到前堂。林薇站在诊桌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戚、或惶恐的脸。
“梁大夫中的毒,需要接触菖蒲才会瞬间毙命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回春堂的菖蒲,只存放在西侧药柜第三层。除了梁大夫自己,还有谁能随意取用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一个老伙计犹豫着说:“账房周先生……他管着所有药材进出,各柜钥匙他都有。”
周福,回春堂三十年的老账房,此刻站在人群后排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林薇走到他面前:“周先生,伸手。”
周福颤抖着伸出双手。指尖指甲缝里,隐约可见极淡的青黑色污渍。林薇抓起他的右手,翻开袖口——内侧沾着几片干枯的、暗红色的花瓣。
醉心花。
“十年前,你全家七口,因误服禁药暴毙。”林薇盯着他苍白的脸,“那批药,出自苏文渊之手。你以为梁大夫是同谋,所以潜伏十年,伺机报复。杀了梁大夫,再用苏门的毒针和字迹嫁祸给苏墨,让苏门血脉彻底身败名裂——好一出一石二鸟。”
周福瘫软在地,老泪纵横:“他们……他们都该死……我女儿才八岁,吃了那药,浑身溃烂,三天就……”
差役上前将他带走。堂内一片死寂。
林薇走到院中,苏墨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手里捧着那本《江南医案辑要》。他跪在梁伯远倒下的位置,将医案一页页撕下,投入火盆。
火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,也照亮医案扉页上那行“苏门同脉,梁苏共研”。
“梁叔,”他轻声说,“我爹欠您的,我还。”
纸灰飞扬,融入夜色。
萧璃渊递来一杯热茶,林薇接过时,瞥见他指间夹着一张小字条——是方才周福招供时,从袖中滑落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
“十五日,榆林巷,可收网。”
没有落款。
林薇抬眼,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。暮色沉沉,将长安笼在一片朦胧里。
药香还在风中飘散,疑踪却已蔓延进更深的暗处。
她握紧茶杯,热气氤氲了眉眼。
这场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