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。
石壁渗着水珠,油灯在阴风里明明灭灭,将人影拉成扭曲的形状。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击。
林薇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盒里装着温热的参汤,还有两件干净的棉衣。
最深处那间牢房前,狱卒开了锁:“林医官,一炷香。”
她道了谢,弯腰钻进低矮的牢门。
薛济仁靠坐在墙角,穿着单薄的囚衣,花白的头发散乱。才两日,人就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林薇时亮了一瞬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林薇放下食盒,跪坐在草席上,伸手去探他的脉。指尖下的脉搏虚弱而紊乱,带着牢狱的湿寒之气。
“老师……”她刚开口,喉咙就哽住了。
薛济仁抽回手,摇摇头:“薇儿,听我说。莫要管我,专心去查那三根毒针的案子。真相……真相总会大白的。”
“可他们是栽赃!”林薇压着声音,眼眶发热,“金针是您的,但您三年前手颤发作后,就再没用过那套针了!药箱暗格……您从来只放救急的参片,钥匙从不离身,那瓶彼岸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济仁打断她,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都知道。可是薇儿,他们既然敢这么做,就是有备而来。你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救我,是查出真凶。否则还会有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……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佝偻的身子像风中残叶。林薇急忙打开食盒,端出参汤,一勺勺喂他。
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,薛济仁缓过气来,看着她,眼神里是她熟悉的、慈和又严厉的光:“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。医者之道,在救人,也在明理。现在有人想用脏水泼太医署,想搅浑这潭水……你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
“可是老师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薛济仁握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,“记住,真相不在牢里,在外面。去查,去证明给我看,给我……给所有人看。”
一炷香很快燃尽。
狱卒在门外咳嗽。林薇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老师。薛济仁闭着眼,朝她挥挥手,像从前每一次她背完药方,他挥手让她回去温书那样。
走出大牢时,天阴着,飘着细雨。
萧璃渊等在马车旁,见她出来,递过一把伞:“薛太医如何?”
“不好。”林薇坐进车里,声音发哑,“牢里湿冷,他心肺旧疾受不住。我得尽快……”
“那就快。”萧璃渊在她对面坐下,马车缓缓动起来,“我查了刘景仁。他书房里有澄心堂纸,和那封‘指认信’的纸料一模一样。”
林薇猛地抬眼。
“澄心堂纸价贵如金,连宫里都少用,他一个太医署副院使,书房却备了一整匣。”萧璃渊从怀中取出一小张纸样,“这是我从他废纸篓里找到的,边缘有裁切的痕迹,大小正好能写那几行字。”
林薇接过纸样,对着车窗外的光细看。纸纹细腻均匀,对着光看,隐有竹丝纹路——确是澄心堂的上品。
“但光有纸还不够。”她将纸样收好,“金针、药瓶,这些物证必须重新验。”
回到太医署时,天色已暗。林薇径直去了证物房——三根毒针、刻“薛”字的金针、装彼岸花的瓷瓶,都封存在这里。
她屏退旁人,关上门,点燃四盏油灯,将工具一一摆开。
先验金针。
针尾的“薛”字刻痕已有些年头,边角圆润,是常年摩挲的结果。这确是薛济仁旧物无疑。但问题不在字迹,而在针身。
林薇取来琉璃放大镜,就着灯火细看。针身细如发丝,在镜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她一寸寸移动镜片,从针尖到针尾,不放过任何细微处。
在针身中段,她发现了。
极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。不是使用造成的自然磨损,而是更规整、更细腻的打磨痕迹——像是有人刻意用极细的砂石打磨过,试图掩盖什么。
她放下金针,取来之前那三根毒针。在同样的放大镜下,毒针的打磨纹路更粗、更密,带着一种特有的冷硬感。
不一样的工艺。
金针被人动过手脚——在薛济仁不再使用它之后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转向那个白瓷小瓶。
瓶身普通,太医署药房常见的样式。她拔开塞子,倒出里面残留的少许暗红色汁液——彼岸花的原浆,气味浓烈刺鼻。
但问题不在汁液,在瓶子本身。
她将瓶子倒置,用细长的银探针伸进去,轻轻刮擦内壁底部。一点极其微小的沉淀物被刮下来,落在白瓷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