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的朱门訇然洞开时,晨光正刺破深秋的薄雾,在青石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。
三司长官端坐堂上,案前的惊堂木泛着冷硬的光,左右列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的属官。旁听席黑压压一片,京中五品以上官员来了大半,连几位皇子都隐在描金屏风后,只露出衣袂一角。堂外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武侯持戟维持秩序,呵斥声与议论声混成一道浑浊的浪潮,几乎要掀翻这肃穆的公堂。
薛济仁跪在堂下,囚衣洗得发白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。两日牢狱,他背脊依然挺直,只是脸色灰败如蒙尘的古玉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眸子仍亮着不屈的光。
刘景仁站在原告席上,一身绯色官服浆洗得笔挺,领口的补子在晨光下泛着暗纹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“薛”字的针板,高高举起,声音掷地有声:
“诸位大人请看!此针板在李崇明大人遗体手中紧握,针尾刻着薛济仁私印。而薛济仁药箱暗格中,搜出禁药彼岸花原浆——此物正是毒针淬炼所需!”
他将针板与瓷瓶呈上,又展开那封指认信,指尖扫过泛黄的纸面:
“更有佐证!李大人临终前写下此信,言明‘当年旧事,太医院有人知情’,所指正是十五年前江南旧案!薛济仁当年曾随太医署赴江南赈灾,与当地牵扯甚深。如今前朝余孽用毒针杀人,而他私藏毒源、针板遗留现场,天下哪有这般巧合?”
他猛地转向薛济仁,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堂外的议论声都静了一瞬:
“薛济仁!你与前朝余孽勾结,为掩盖当年旧事,不惜连环杀人。李大人察觉端倪,你便杀人灭口!”
薛济仁缓缓抬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,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: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十五年前江南瘟疫,我奉旨赈灾,救治百姓数万,何来‘牵扯甚深’?彼岸花原浆虽是禁药,却是我研究疫症所需,用于以毒攻毒,并非害人!至于针板,乃是我早年遗失之物,如何会在李大人手中?”
“巧舌如簧!”刘景仁冷笑一声,拍案道,“来人,传佐证!”
一个身着布衣的老者被带上堂来,正是当年与薛济仁一同赴江南的医官。他跪在堂下,瑟瑟发抖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:
“民……民人作证,当年江南瘟疫,薛济仁曾私下采购大量彼岸花原浆,说是要研究解药。后来瘟疫平息,他却将剩余的原浆私藏起来,还销毁了采购记录!”
薛济仁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声音都带上了颤音:
“王伯!你我共事多年,为何要污蔑于我?”
王伯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,含糊道:
“我……我也是为了自保。当年之事,若被揭发,我也难逃干系。”
刘景仁得意一笑,正要再开口,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高呼:
“且慢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堂来,正是太医院院判沈墨。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,走到堂上躬身一礼,朗声道:
“大人,晚生有一物呈献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枚针板,与刘景仁呈上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针尾刻着“沈”字。
沈墨指尖抚过针板上的纹路,缓缓道:
“此针板乃是晚生祖传之物,十五年前遗失于江南。近日在王伯家中搜出,不知为何会在他那里?”
王伯脸色煞白,瘫倒在地,浑身如筛糠般颤抖: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沈墨转向刘景仁,目光如刀,一字一句道:
“刘大人,你说针板是薛大人遗失之物,为何会在王伯家中?又为何与晚生祖传之针一模一样?这其中,恐怕另有隐情吧?”
刘景仁脸色一变,强作镇定道:
“沈院判,你这是何意?莫非是要包庇薛济仁?”
沈墨微微一笑,道:
“晚生不敢。只是此案疑点重重,还请大人明察。”
就在这时,屏风后突然走出一位皇子,正是七皇子。他身着常服,神色冷峻,沉声道:
“本王以为,沈院判所言有理。此案事关重大,不可草率定论。来人,将王伯收押候审,彻底清查此案!”
刘景仁脸色铁青,却不敢违抗皇子的命令,只能狠狠瞪了薛济仁一眼,拂袖而去。
薛济仁看着沈墨,眼中满是感激,嘴唇动了动,却只化作一声长叹。沈墨却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走出了大堂,青衫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。
阳光透过大堂的天窗,洒在薛济仁的身上,驱散了几分寒意。他知道,这场风波还远未结束,真正的幕后黑手,还隐藏在黑暗之中。但他也明白,只要有沈墨这样的人在,他就不会孤军奋战。
忽然,他动作顿住——指尖触到囚衣内侧的一处凸起,那是他藏在身上的半片药渣,正是当年江南瘟疫时,他从一位死者身上取下的。或许,这才是揭开真相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