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死寂被刘景仁粗重的喘息声打破。
他盯着林薇手中那两张纹理一致的澄心堂纸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，在下颌处凝成水珠，啪嗒滴在绯色官袍的前襟上，洇开一团深色痕迹。
“这……这纸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，“澄心堂纸虽稀罕，但、但京中也不是没有流通，许是巧合……”
“巧合？”林薇将纸页轻轻放在案上，转向三司长官，“纸纹一致可说是巧合，那‘彼岸花’汁液呢？”
她转身，目光如炬射向刘景仁：“太医院药库记录，近五年来‘彼岸花’原浆仅入库三钱，三年前因存放过久、药性变异，已由时任药库主管刘副院使亲自监督销毁。记录在此——”
她从医匣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翻到其中一页，高举示众：
“承平三十八年九月初七，彼岸花原浆三钱，药性已失，依例销毁。监销人：刘景仁。见证人：药库司库二人。”
她合上册子，声音清亮地回荡在堂中：“既然早已销毁，那出现在我恩师药箱中的彼岸花汁液，从何而来？刘副院使，销毁记录何在？剩余毒液，又为何会出现在你亲自监督销毁之后？”
刘景仁的脸色由白转青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议论声。屏风后，茶盏搁在案几上的轻响格外清晰。
刑部尚书李延年沉声开口：“刘景仁，林医官所问，你有何解释？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刘景仁扑通跪倒，伏在地上，“销毁记录……记录一时寻不到，许是、许是归档时有疏漏……”
“好一个疏漏。”萧璃渊的声音从堂外传来。
众人转头，只见他一身玄色常服步入堂中，身后跟着两名侍卫，捧着一摞账册。他向堂上三司长官略一拱手，转身面向众人：
“本王奉旨协查此案，近日暗查太医院药库往来账目，发现些有趣的事。”
他接过侍卫手中的账册，随手翻开一页：
“承平三十九年三月，百年野山参入库十支，月末盘存，损耗两支。同年六月，灵芝孢子粉入库五斤，损耗一斤。四十年正月，雪蛤膏入库二十盒，损耗五盒……”
他一页页翻过，每报一样，刘景仁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
“三年间，药库‘损耗’的名贵药材，折合市价超过三千两白银。”萧璃渊合上账册，目光落在刘景仁身上，“巧的是，刘副院使的妻弟，去年在城南开了一家‘济世堂’药铺，货源成谜，售价却比市价低三成。”
“这、这是诬陷！”刘景仁猛地抬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殿下怎能凭这些捕风捉影……”
“捕风捉影？”萧璃渊抬手，侍卫又奉上一本小册，“这是济世堂的进货账，与太医院药库‘损耗’的药材种类、时间，吻合得令人惊叹。需不需要本王念几段，让诸位大人听听？”
堂上一片哗然。
贪污药库药材，私开药铺牟利——这已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，而是监守自盗的重罪！
刘景仁瘫软在地，官帽歪斜，再不见方才的义正辞严。
“还有。”萧璃渊走近两步，居高临下看着他，“药库老药工陈四，三年前因‘过失’被逐出太医院。本王找到他时，他在京郊乡下种田。他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三年前某个深夜，他当值时，亲眼看见刘副院使独自进入禁药库，取走一罐贴有‘彼岸花’标签的瓷瓶。第二日，那罐药便从记录中消失了。”
“陈四现在就在堂外。”萧璃渊转向三司，“诸位大人可要传他上堂作证？”
“传！”刑部尚书李延年拍案。
一个佝偻的老者被搀扶进来，穿着粗布衣裳，手脚局促。看见刘景仁，他眼中闪过惧色，但还是颤巍巍跪倒：
“小人陈四，原太医院药库药工……三年前八月初七夜里，小人当值，刘、刘副院使进来，说要点验禁药。他让小人去外间候着，小人……小人躲在窗缝偷看，见他从最里头的架子上取下一罐红封的药，揣进怀里走了。第二日，那罐药就不见了，记录上也勾销了……”
“你胡说！”刘景仁嘶声道，“我从未……”
“刘副院使。”林薇打断他，从医箱中取出那个白瓷瓶，“这瓶彼岸花汁液，封口的蜡是太医署特制的‘青麟蜡’，遇热会泛淡青色。而三年前药库采购的记录里，正好有一批青麟蜡入库，用于密封禁药——需要我取来比对吗？”
刘景仁张着嘴，像离水的鱼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证据一件接一件，如重锤砸下。
贪污药材、私开药铺、盗取禁药、伪造证据、栽赃同僚……任何一条都够他丢官罢职，而数罪并罚，只怕性命难保。
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太监再次走出，在刑部尚书耳边低语。李延年神色肃然，起身拱手：
“陛下有旨：刘景仁革去太医署副院使之职，押入天牢，严加审讯。此案由三司会审，务求水落石出！”
差役上前，摘去刘景仁官帽，剥去官袍。他像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，被两人架起往外拖。经过林薇身边时，他猛地抬头，眼中迸出怨毒的光：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呵……呵呵……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……”
声音渐远，消失在堂外。
堂上恢复了寂静，却比刚才更加压抑。
薛济仁被当堂释放，老人扶着林薇的手臂，身子微微颤抖。林薇低声道：“老师，我们先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