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为林浅浅的第一个完整日子，是从被饿醒开始的。
天刚蒙蒙亮，胃里火烧火燎的抽搐感就把楚明凰从浅眠中拽了出来。她睁开眼，盯着头顶漏风的帐子看了三息，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凤阳长公主楚明凰已经死了。
现在活着的是林府心智不全的四小姐，林浅浅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，浑身骨头都在疼——这具身体太虚弱了。十五岁的年纪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昨夜那些粗使婆子扔下她就走，连床被子都没给，她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了一夜，在寒冷中瑟缩到天明。
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“……真麻烦，还得来照料这位。”
“少说两句吧，让人听见。”
“听见又怎样？她这般状况，还能去说不成？”
是两个丫鬟的声音，年纪都不大，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。楚明凰——不，林浅浅慢慢躺回去，闭上眼睛，调整呼吸，让自己看起来还在熟睡。
门被推开了。
“四小姐？四小姐醒醒！”一个丫鬟走到床边，伸手推她，力道不小。
林浅浅“迷迷糊糊”地睁开眼，眼神空洞地看向来人。
是昨夜那个吓得跌坐在地的小丫鬟，约莫十三四岁，圆脸，此刻正皱着眉看她。旁边站着个稍大些的，瓜子脸，吊梢眼，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
“赶紧起来吃饭。”吊梢眼丫鬟把碗往床边的小凳上一放，“吃完还得去给夫人请安。”
林浅浅呆呆地看着她们，然后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懵懂的笑：“饿……饿……”
圆脸丫鬟别过脸，小声嘀咕：“就知道吃。”
碗里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，上面飘着几片腌菜叶子。林浅浅伸手去端碗，手指故意抖得厉害，把粥洒了一些在褥子上。
“哎呀！手脚怎的这般不便！”吊梢眼丫鬟连忙把碗端开，“陈嬷嬷说了，这褥子可是要你自己洗的！”
林浅浅缩回手，扁着嘴，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圆脸丫鬟看她可怜，叹了口气：“算了柳儿姐，她一个心智如孩童的人懂什么。”说着接过碗，用勺子舀了粥，递到林浅浅嘴边，“快吃吧，吃完还得换衣裳。”
林浅浅乖乖张嘴，一口一口咽下那寡淡无味的粥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从这两个丫鬟的对话和态度，她能拼凑出几点信息：
第一，她这个“四小姐”在府里地位极低，连丫鬟都敢明目张胆地嫌弃。
第二，要去给“夫人”请安——应该是嫡母。这是了解林府人际关系的好机会。
第三，这具身子的原主，是真的心智不全，而且状况很彻底，否则丫鬟不会毫无防备。
粥喝完，两个丫鬟开始给她换衣裳。
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是一套半旧的藕荷色襦裙，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，颜色也洗得发白。柳儿一边给她套衣服一边抱怨：“也就这套还能见人，其他的都破得没法穿……抬胳膊！”
林浅浅顺从地抬手，眼神继续放空。
换好衣裳，柳儿又随便给她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双丫髻，插了两朵褪色的绢花。圆脸丫鬟——林浅浅听到柳儿叫她“杏儿”，拿了块湿布巾给她擦脸。
“好了，走吧。”柳儿打量她一眼，勉强点头，“记住，去了夫人那儿就跪着磕个头，别抬头，别说话，磕完我们就带你回来。要是乱跑乱叫……”她压低声音，带着警告，“可有你受的！”
林浅浅瑟缩了一下，傻笑着点头。
走出那间破败的西厢房，天已经大亮。林府比楚明凰想象的要大，亭台楼阁，假山流水，虽比不上皇宫气派，但也算精致。只是越往西边走，景致越荒凉，她住的那院子，简直像是被整个府邸遗忘了。
一路往正院去，遇到的丫鬟婆子都远远避开，看她的眼神或嫌恶，或怜悯，更多的是视而不见。偶尔有窃窃私语飘过来：
“那就是四小姐？真成那样了？”
“可不是，听说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。”
“可惜了，当年林姨娘也是美人……”
“嘘！不要命了？提那人做什么！”
林浅浅低着头，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。
林姨娘，应该就是这身子的生母。美人，早逝，提起来就讳莫如深——看来死因也不简单。
正院到了。
比起西院的萧条，这里简直两个世界。院门口守着两个穿戴整齐的婆子，见她们来，其中一个皱眉：“怎么才来？夫人都等半天了。”
柳儿连忙赔笑：“赵嬷嬷恕罪，四小姐身子弱，起得迟了些。”
赵嬷嬷冷哼一声，扫了林浅浅一眼，眼神冷淡疏离：“进去吧，手脚轻些，别惊扰了夫人。”
穿过垂花门，进了正厅。
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主位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，穿着绛紫色缠枝纹襦裙，头戴赤金点翠簪，容貌端庄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刻薄。这应该就是嫡母王氏。
下首左右坐着两个少女，一个约莫十六七岁，穿着桃红撒花裙，容貌娇艳，正低头摆弄腕上的玉镯；另一个小一些，穿着鹅黄衣衫，圆圆的脸，看起来怯生生的。
还有几个姨娘打扮的女子站在一旁，低眉顺眼。
“夫人，四小姐来了。”柳儿拉着林浅浅上前，按着她跪下，“快给夫人磕头。”
林浅浅顺从地趴下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地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给……给母亲请安……”
王氏端着茶盏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，半晌才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林浅浅被柳儿拽起来，垂着头站着。
“听说你昨日掉池塘里了？”王氏的声音不咸不淡，“怎么这么不小心？”
林浅浅歪着头，傻笑：“姐姐……推……”
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