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锦书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整整三日。
高热反复,时冷时热,混沌中有破碎的记忆涌来——属于“白锦书”的记忆。四岁丧母,被丢到西院自生自灭,嫡姐白锦绣常带着丫鬟来“逗”她,有时是抢她仅有的半块馒头,有时是把她推进雨里看她在泥地里踉跄。
“这般心智的人,就该待在角落里。”
记忆里那张娇俏的脸上,笑容甜美,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。
第四日破晓,热退了。
白锦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漏进来,在积灰的地面上投出一小方惨白。她慢慢坐起身,赤脚踩在地上,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让她彻底清醒。
这身子太弱了。
十五岁的少女,瘦得像一张纸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她试着调动内力——理所当然,空空如也。丹阳长公主那身苦练十八载的功夫,早随着那杯毒酒烟消云散。
不过无妨。
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借着月光打量镜中人。还是那张稚气寡淡的脸,但眼神已全然不同。三日高热,像是把原来那个混沌的魂魄彻底烧尽了,现在住在这壳子里的,是从幽冥归来的魂。
“白锦书。”她对着镜子,轻轻念出这名字,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,“从今日起,我便是你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四更天了。
她转身走到那张破旧的妆台前——说是妆台,其实就是个掉漆的木匣,上放一面裂开的铜镜,一把缺齿的木梳。她拉开唯一的小抽屉,里面空空如也。
生母早逝,没留下任何体己。嫡母王氏克扣月例,这院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无。
白锦书的手指在抽屉底部细细摸索。
无暗格。
她蹲下身,检查床底。只有积了厚灰的杂物,几双破鞋,一个漏底的木盆。
起身时,头不慎撞到床板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床板发出的声音……有些空。
白锦书动作一顿。她伸手,仔细叩击床板不同位置。靠近床头的那一块,声音明显与旁处不同。
她掀开薄得透光的褥子,露出底下陈旧的木板。边缘有细微的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撬开过。指甲顺着缝隙探进去,用力一掀——
木板松动了。
里面是个浅坑,塞着一团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白锦书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取出油纸包,很轻,打开后,里面是两样物件。
一枚玉佩,一页信纸。
玉佩是普通的白玉,成色中下,雕着简单的云纹,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,像是被人用力摔过。白锦书摩挲着那道裂痕,眉头微蹙——这玉佩的纹样,她似乎在哪见过。
展开信纸,上是几行娟秀的字迹,墨色已有些黯淡:
“锦书吾儿:若你见此信,娘已不在人世。玉佩收好,勿示于人。若他日有难,可持此佩往城南‘济世堂’寻陈掌柜,言‘故人之托’。切记,勿信白府任何人,勿入皇家门,勿追陈年事。平安活着,足矣。”
落款是“母林氏绝笔”,无日期。
信纸边缘有暗色污渍,墨迹在那处微微晕开。
白锦书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三遍。
勿信白府任何人。
勿入皇家门。
勿追陈年事。
每一条,都透着不祥。这“林氏”,白锦书的生母,一个据说出身小门小户、偶然被白老爷看中纳为妾的女子,临死前给心智不全的女儿留这样的话,为何?
她把信纸凑到鼻尖,隐约能闻到极淡的药味——不是墨香,是信纸本身被什么浸泡过。这气味她很熟悉,是“三七粉”混着“决明子”。这两味药材常见,但混合后浸泡信纸,可防虫防潮,延缓字迹褪色——这不是普通妇人会的手段。
白锦书把信纸仔细折好,连同玉佩一起塞回油纸包,却没有放回床板下。她走到屋角,那里有个破瓦罐,原本种着一株半枯的兰草,现在枯死了,只剩干土。
她挖开干土,将油纸包埋入,重新填平,把枯草盖回去。
做完这些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远处传来鸡鸣,府里开始有了动静。丫鬟仆妇们陆续起身,烧水、扫洒、备早膳。西院偏僻,这些声音隔得远,朦朦胧胧的。
白锦书躺回床上,闭目。
脑中飞快地梳理着。
第一,生母林氏绝非普通妇人。留信、藏物、用药纸,这心思和手段,不像小门小户出身。
第二,玉佩是信物,关联城南“济世堂”陈掌柜。这是条线索,但暂不能动——一个心智不全多年的四小姐突然跑去药铺寻人,太扎眼。
第三,也是最紧要的:林氏的死,恐怕不简单。“勿追陈年事”——什么事?与皇家有关?与她“勿入皇家门”的警告又有什么关联?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四小姐还没起?”是陈嬷嬷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不耐,“夫人说了,今儿府里有贵客,各院小姐都得去前厅见礼。你赶紧把她收拾收拾,别丢人现眼。”
“贵客?”小丫鬟小声问,“什么贵客这般阵仗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陈嬷嬷压低了声音,但白锦书耳力好,还是听清了后半句,“是宫里来的……首辅大人亲自陪着,说是来探望老爷的病,可谁不知……”
后面的话听不清了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
白锦书立刻调整呼吸,让胸口起伏变得平缓绵长,眼皮放松,嘴角微微下垂——一个熟睡的、毫无防备的懵懂模样。
门开了。
陈嬷嬷端着个破木盘进来,上放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半个硬馍。她瞥了眼床上“熟睡”的白锦书,把木盘往桌上一顿。
“四小姐,该起了。”
白锦书“迷迷糊糊”地睁眼,目光呆滞地看向陈嬷嬷,然后咧嘴一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。
陈嬷嬷嫌恶地别开脸:“快起来梳洗,今儿有贵客,夫人让你也去前厅磕个头。”她转身对身后的小丫鬟吩咐,“给她找身能见人的衣裳——就去年二小姐赏的那件旧袄吧,反正她也穿不出好样。”